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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卷十一—卷二十)

来源: 作者:唐·李延寿 时间:2008-04-21 Tag: 点击:
卷十一 列传第一

◎后妃上
○宋孝穆赵皇后 孝懿萧皇后 武敬臧皇后 武张夫人 文章胡太后 少帝司马皇后 文元袁皇后(潘淑妃) 孝武昭路太后 明宣沈太后 孝武文穆王皇后(宣贵妃) 前废帝何皇后 明恭王皇后 后废帝陈太妃 后废帝江皇后 顺陈太妃 顺谢皇后 齐宣孝陈皇后 高昭刘皇后 武穆裴皇后 文安王皇后 郁林王何妃 海陵王王妃 明敬刘皇后 东昏褚皇后 和王皇后
六宫位号,前史代有不同。晋武帝采汉魏之制,置贵嫔、夫人、贵人,是为三夫人,位视三公;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是为九嫔,位视九卿;其余有美人、才人、中才人,爵视千石以下。宋武帝省二才人,其余仍用晋制。案贵嫔,魏文帝所制。夫人,魏武初建魏国所制。贵人,汉光武所制。淑妃,魏明帝所制。淑媛,魏文帝所制。淑仪、修华,晋武帝所制。修容,魏文帝所制。修仪,魏明帝所制。婕妤、容华,前汉旧号。充华,晋武帝所制。美人,汉光武所制。及孝武孝建三年,省夫人,置贵妃,位比相国。进贵嫔比丞相,贵人比三司,以为三夫人。又置昭仪、昭容、昭华,以代修华、修仪、修容。又置中才人、充衣,以为散位。案昭仪,汉元帝所制。昭容,孝武所制。昭华,魏明帝所制。中才人,晋武帝所制。充衣,前汉旧制。
及明帝泰始二年,省淑妃、昭华、中才人、充衣,复置修华、修仪、修容、才人、良人。三年,又省贵人,置贵姬,以备三夫人之数。又置昭华,增淑容、承徽、列荣。以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为九嫔。婕妤、容华、充华、承徽、列荣,凡五职,亚九嫔。美人、才人、良人三职为散役。其后,帝留心后房,拟百官,备置内职焉。
及齐高帝建元元年,有司奏置贵嫔、夫人、贵人为三夫人,修华、修仪、修容、淑妃、淑媛、淑仪、婕妤、容华、充华为九嫔,美人、中才人、才人为散职。三年,太子宫置三内职:良娣比开国侯,保林比五等侯,才人比附马都尉。及永明元年,有司奏贵妃、淑妃并加金章紫绶,佩于置玉。淑妃旧拟九棘,以淑为温恭之称。妃为亚后之名,进同贵妃,以比三司。夫人之号,不殊蕃国。降淑媛以比九卿。七年,复置昭容,位在九嫔焉。
梁武拨乱反正,深鉴奢逸,配德早终,长秋旷位。定令制贵妃、贵嫔、贵姬为三夫人;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为九嫔;婕妤、容华、充华、承徽、列荣为五职;美人、才人、良人为三职。东宫置良娣、保林为二职。及简文、元帝出自储蕃,或迫在拘絷,或逼于寇乱,且妃并先殂,更不建椒阃。
陈武光膺天历,以朴素自居,故后宫员位,其数多阙。文帝天嘉之后,诏宫职备员。其所制立,无改梁旧。编之令文,以为后法。然帝性恭俭,而嫔嫱不备。宣帝、后主,无所改作。
今总缀缉,以立此篇云。
宋孝穆赵皇后讳安宗,下邳僮人也。父裔,平原太守。后以晋穆帝升平四年嫔于孝皇帝,以产武帝,殂于丹徒官舍,葬晋陵丹徒县东乡练璧里雩山。宋初追崇号谥,陵曰兴宁。永初二年,有司奏追赠裔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裔命妇孙氏封豫章郡建昌县君。其年,又追封裔临贺县侯。裔子伦之自有传。
孝懿萧皇后讳文寿,兰陵人也。父卓,字子略,洮阳令。后为孝皇帝继室,生长沙景王道怜、临川烈武王道规。义熙七年,拜豫章公太夫人。武帝为宋公、宋王,又加太妃、太后之号。帝践阼,尊曰皇太后,居宣训宫。上以恭孝为行,奉太后素谨,及即大位,春秋已高,每旦朝太后,未尝失时刻。少帝即位,加崇曰太皇太后。景平元年,崩于显阳殿,年八十一。遗令:“汉世帝后,陵皆异处。今可于茔域之内别为一圹,一遵往式。”乃开别圹,与兴宁合坟。初,武帝微时,贫约过甚,孝皇之殂,葬礼多阙。帝遗旨:“太后百岁后不须祔葬。”至是故称后遗令云。
卓初与赵裔俱赠金紫光禄大夫,又追封封阳县侯。妻下邳赵氏封吴郡寿昌县君。卓子源之袭爵,源之见子《思话传》。
武敬臧皇后讳爱亲,东莞人也。祖汪,尚书郎,父俊,郡功曹。后适武帝,生会稽宣长公主兴弟。帝以俭正率下,后恭谨不违。义熙四年正月甲子,殂于东城,故赠豫章公夫人,还葬丹徒。帝临崩,遗诏留葬建邺。于是备法驾迎梓宫,祔葬初宁陵。宋初追赠俊金紫光禄大夫,妻高密叔孙氏封永陵平乡君。俊子焘、熹,并自有传。
武帝张夫人,讳阙,不知何许人也。生少帝及义兴恭长公主惠媛。永初元年拜夫人。少帝即位,有司奏上尊号为皇太后,宫曰永乐。少帝废,太后还玺绂,随居吴郡。文帝元嘉元年,拜营阳国太妃,二年薨。
文章胡太后,讳道女,淮南人也。义熙初,武帝所纳。文帝生五年,被谴赐死,葬丹徒。武帝践阼,追赠婕妤。文帝即位,有司奏上尊号曰章皇太后,陵曰熙宁,立庙建邺。
少帝司马皇后,讳茂英,晋恭帝女也。初封海盐公主,少帝以公子尚焉。宋初拜皇太子妃。少帝即位,为皇后。元嘉元年,降为营阳王妃。又为南丰王太妃。十六年薨。
文元袁皇后,讳齐妫,陈郡阳夏人,左光禄大夫湛之庶女也。母本卑贱,后年至六岁方见举。后适文帝,初拜宜都王妃,生子劭、东阳献公主英娥。上待后恩礼甚笃,袁氏贫薄,后每就上求钱帛以赡之。上性俭,所得不过五三万、五三十匹。后潘淑妃有宠,爱倾后宫,咸言所求无不得。后闻之,未知信否,乃因潘求三十万钱与家,以观上意,宿昔便得。因此恚恨称疾,不复见上,遂愤恚成疾。元嘉十七年疾笃,上执手流涕,问所欲言。后视上良久,乃引被覆面,崩于显阳殿。上甚悼痛之,诏前永嘉太守颜延之为哀策,文甚丽。及奏,上自益“抚存悼亡,感今怀昔”八字以致意焉。有司奏谥宣皇后,诏谥曰元。
初,后生劭,自详视之,使驰白帝:“此儿形貌异常,必破国亡家,不可举。”便欲杀之。文帝狼狈至后殿户外,手掇幔禁之乃止。
后亡后,常有小小灵应。明帝所生沈美人尝以非罪见责,应赐死,从后昔所住徽音殿前度。此殿有五间,自后崩后常闭。美人至殿前流涕大言曰:“今日无罪就死,先后若有灵当知之。”殿户应声豁然开。职掌者遽白文帝,惊往视之,美人乃得释。
大明五年,孝武乃诏追后之所生外祖亲王夫人为豫章郡新淦平乐乡君,又诏赵、萧、臧光禄、袁敬公、平乐乡君墓,先未给茔户,各给蛮户三以供洒扫。后父湛之自有传。
潘淑妃者,本以貌进,始未见赏。帝好乘羊车经诸房,淑妃每庄饰褰帷以候,并密令左右以咸水洒地。帝每至户,羊辄舐地不去。帝曰:“羊乃为汝徘徊,况于人乎!”于此爱倾后宫。
孝武昭路太后,讳惠男,丹阳建康人也。以色貌选入后宫,生孝武帝,拜为淑媛。及年长,无宠,常随孝武出蕃。孝武即位,有司奏奉尊号曰太后,宫曰崇宪。太后居显阳殿。上于闺房之内礼敬甚寡,有所御幸,或留止太后房内,故人间咸有丑声。宫掖事秘,亦莫能辨也。
孝建二年,追赠太后父兴之散骑常侍,兴之妻余杭县广昌乡君。大明四年,太后弟子抚军参军琼之上表自陈。有司承旨,奏赠琼之父道庆给事中,琼之及弟休之、茂之并居显职。太后颇豫政事,赐与琼之等财物,家累千金,居处器服与帝子相侔。大明五年,太后随上巡南豫州,妃主以下并从。废帝立,号太皇太后。明帝践阼,号崇宪太后。
初,明帝少失所生,为太后所摄养,抚爱甚笃。及即位,供奉礼仪,不异旧日。有司奏宜别居外宫,诏欲亲奉晨昏,尽欢闺禁,不如所奏。及闻义嘉难作,太后心幸之,延上饮酒,置毒以进。侍者引上衣,上寤,起以其卮上寿。是日太后崩,秘之,丧事如礼。迁殡东宫,题曰崇宪宫。又诏述太后恩慈,特齐衰三月,以申追远。谥曰昭皇太后,葬孝武陵东南,号曰修宁陵。
先是,晋安王子勋未卒,巫者谓宜开昭太后陵,毁去梓宫以厌胜。修复仓卒,不得如礼。上性忌,虑将来致灾,泰始四年夏,诏有司曰:“崇宪昭太后修宁陵地,大明之世,久所考卜。前岁遭诸蕃之难,礼从权宜,未暇营改,而茔隧之所,山原卑陋,可式遵旧典,以礼改创。”有司奏请“修宁陵玄宫补葺毁坏,权施油殿,暂出梓宫,事毕即定”。诏可。
废帝景和中,又追赠兴之侍中、金紫光禄大夫,谥曰孝侯。道庆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敬侯。道庆女为皇后,以休之为侍中。
明宣沈太后,讳容姬,不知何许人也。为文帝美人,生明帝,拜婕妤。元嘉三十年卒,葬建康之莫府山。孝武即位,追赠湘东国太妃。明帝即位,有司奏上尊号为皇太后,谥曰宣,陵号崇宁。
孝武文穆王皇后,讳宪嫄,琅邪临沂人也。元嘉二十年,拜武陵王妃,生废帝、豫章王子尚、山阴公主楚玉、临淮康哀公主楚佩、皇女楚琇、康乐公主修明。孝武在蕃,后甚宠异,及即位为皇后焉。
大明四年,后率六宫躬桑于西郊,皇太后观礼,妃主以下并加班锡。废帝即位,尊曰皇太后,宫曰永训。其年崩于含章殿,祔葬景宁陵。父偃,别有传。殷淑仪,南郡王义宣女也。丽色巧笑。义宣败后,帝密取之。宠冠后宫。假姓殷氏,左右宣泄者多死,故当时莫知所出。及薨,帝常思见之,遂为通替棺,欲见辄引替睹尸。如此积日,形色不异。追赠贵妃,谥曰宣。及葬,给蒨辌车、虎贲、班剑、銮辂九旒、黄屋左纛、前后部羽葆、鼓吹。上自于南掖门临过丧车,悲不自胜,左右莫不掩泣。上痛爱不已,精神罔罔,颇废政事。每寝,先于灵床酌奠酒饮之,既而恸哭不能自反。又讽有司奏曰:“据《春秋》,仲子非鲁惠公元嫡,尚得考别宫。今贵妃盖天秩之崇班,理应创新。”乃立别庙于都下。
时有巫者能见鬼,说帝言贵妃可致。帝大喜,令召之。有少顷,果于帷中见形如平生。帝欲与之言,默然不对。将执手,奄然便歇。帝尤哽恨,于是拟《李夫人赋》以寄意焉。谢庄作哀策文奏之,帝卧览读,起坐流涕曰:“不谓当今复有此才。”都下传写,纸墨为之贵。或云,贵妃是殷琰家人入义宣家,义宣败入宫云。
前废帝何皇后,讳令婉,庐江灊人也。孝建三年,纳为皇太子妃。太明五年,薨于东宫微光殿,谥曰献妃。废帝即位,追崇曰献皇后。明帝践阼,迁后与废帝合葬龙山北。后父瑀,字幼玉,晋尚书左仆射澄曾孙也。瑀尚武帝少女豫康长公主讳次男。公主先适徐乔,美容色,聪敏有智数。文帝世,礼待特隆。瑀豪竞于时,与平昌孟灵休、东海何勖等并以舆马相尚。公主与瑀情爱隆密,何氏疏戚莫不沾被恩礼。瑀位右卫将军,主薨,瑀墓开,孝武追赠瑀金紫光禄大夫。子迈尚文帝第十女新蔡公主讳英媚。迈少以贵戚居显官,好犬马驰逐,多聚才力士,位南济阴太守。废帝纳公主于后宫,伪言薨殒,杀一婢送出迈第,殡葬行丧礼,常疑迈有异图。迈亦招聚同志,欲因行废立,事觉见诛。明帝即位,追封建宁县侯。瑀兄子衍,性躁动,位黄门郎。拜竟,求司徒司马。得司马,复求太子右率。拜一二日,复求侍中。旬日之间,求进无已。不得侍中,以怨詈赐死。
明恭王皇后,讳贞风,琅邪临沂人也。初拜淮阳王妃,明帝改封,又为湘东王妃。生晋陵长公主伯姒、建安长公主伯媛。明帝即位,立为皇后。上尝宫内大集,而裸妇人观之,以为欢笑。后以扇鄣面,独无所言。帝怒曰:“外舍家寒乞,今共作笑乐,何独不视。”后曰:“为乐之事,其方自多。岂有姑姊妹集聚,而裸妇人形体,以此为乐。外舍为欢适,与此不同。”帝大怒,令后起。后兄扬州刺史景文以此事语从舅陈郡谢绰曰:“后在家为伫弱妇人,不知今段遂能刚正如此。”废帝即位,尊为皇太后,宫曰弘训。废帝失德,太后每加勖譬,始犹见顺,后狂慝稍甚。太后尝赐帝玉柄毛扇,帝嫌毛扇不华,因此欲加耽害,令太医煮药。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官便作孝子,岂得出入狡狯。”帝曰:“汝语大有理。”乃止。顺帝即位,齐高帝执权,宗室刘晃、刘绰、卜伯兴等有异志,太后颇与相关。顺帝禅位,太后与帝逊于东邸,因迁居丹阳宫,拜汝阴王太妃。顺帝殂于丹阳,更立第都下。建元元年,薨于第,追加谥,葬以宋礼。后父僧朗,别有传。后废帝陈太妃,讳妙登,丹阳建康屠家女也。孝武尝使尉司采访人间子女有姿色者。太妃家在建康县,居有草屋两三间。上出行,问尉曰:“御道那得此草屋,当由家贫。”赐钱三万,令起瓦屋。尉自送钱与之,家人并行,唯太妃在家,时年十二三。尉见其美,即以白孝武。于是是迎入宫,在路太后房内。经二年再呼不见幸,太后因言于上,以赐明帝。始有宠,一年衰歇,以赐李道儿。寻又迎还,生废帝。先是人间言明帝不男,故皆呼废帝为李氏子。废帝后每微行,自称李将军,或自谓李统。明帝即位,拜贵妃,秩同皇太子。废帝践阼,有司奏上尊号曰皇太妃,舆服一如晋孝武李太妃故事。宫曰弘化,置家令一人,改诸国太妃曰太姬。升明初,降为苍梧王太妃。
后废帝江皇后,讳简珪,济阳考城人也。泰始五年,明帝访太子妃而雅信小数,名家女多不合。江氏虽为华族,而后父祖并已亡,弟又弱小,以卜筮吉,故为太子纳之。六年,拜皇太子妃,讽朝士州郡皆令献物,多者将直百金。始兴太守孙奉伯止献琴书,其外无余物。上大怒,封药赐死,既而原之。太子即帝位,立为皇后。帝即废,降后为苍梧王妃。祖智深,自有传。
顺陈太妃,讳法容,丹阳建康人也。明帝素肥,晚年废疾,不能内御,诸弟姬人有怀孕者,辄取以入宫。及生男,皆杀其母,而与六宫所爱者养之。顺帝,桂阳王休范子也,以陈昭华为母。明帝崩,昭华拜安成王太妃。顺帝即位,进为皇太妃。顺帝禅位,去皇存太妃之号。顺谢皇后,讳梵境,陈郡阳夏人。右光禄大夫庄之孙也。父飏,车骑功曹。升明二年,立为皇后。顺帝禅位,降为汝阴王妃。祖庄,自有传。齐宣孝陈皇后,讳道止,临淮东阳人,魏司徒矫之后也。后家贫,少勤织作。家人矜其劳,或止之,后终不改。嫁于宣帝。宣帝庶生子衡阳元王道度、始安贞王道生,后生高帝。高帝年二岁,乳人乏乳,后梦人以两瓯麻粥与之,觉而乳惊,因此丰足。宣帝从任在外,后常留家。有相者谓后曰:“夫人有贵子而不见之。”后叹曰:“我三子,谁当应之?”呼高帝小字曰:“政应是汝耳。”宣帝殂后,后亲执勤,婢使有过,皆恕而不问。高帝虽从宦,而家业本贫,为建康令时,明帝等冬月犹无缣纩,而奉膳甚厚,后每撤去兼肉,曰:“于我过足矣。”殂于县舍。升明二年,追赠竟陵公国太夫人。齐国建,为齐国太妃,并蜜印、画青绶,祠以太牢。建元元年,追尊考皇后。赠外祖父肇之金紫光禄大夫,谥敬侯,后母胡氏为永昌县靖君。永明九年,诏太庙四时祭,宣皇帝荐起面饼鸭褵,孝皇后荐笋鸭卵脯酱炙白肉,高皇帝荐肉脍俎羹,昭皇后荐茗粣炙鱼。并生平所嗜也。高昭刘皇后,讳智容,广陵人也。祖玄之,父寿之,并员外郎。后母桓氏,梦吞玉胜生后,时有紫光满室,以告寿之。寿之曰:“恨非是男。”桓笑曰:“虽女亦足兴家矣。”后寝卧,见有羽盖荫其上,家人试察之,常见其上掩蔼如似云气。
年十七,裴方明为子求婚,酬许已定,后梦见先有迎车至,犹如常家迎法,后不肯去;次有迎至,龙旗豹尾,有异于常,后喜而从之。既而与裴氏不成婚,竟嫔于上。严整有轨度,造次必依礼法。生太子及豫章王嶷。太子初在孕,后尝归宁,遇家奉祠,尔日阴晦失晓,举家狼狈共营祭食。后助炒胡麻,始复内薪,未及索火,火便自然。宋泰豫元年殂,归葬宣帝墓侧,则泰安陵也。门生王清与墓工始下锸,有白兔跳起,寻之不得。及坟成,兔还栖其上。升明二年,赠竟陵公国夫人。三年,赠齐国妃印绶。齐建元元年,尊谥昭皇后。二年。赠后父寿之金紫光禄大夫,母桓氏上虞都乡君。
武穆裴皇后,讳惠昭,河东闻喜人也。祖封之,给事中。父玑之,左军参军。后少与豫章王妃庾氏为娣姒。庾氏勤女工,奉事高昭后恭谨不倦,后不能及,故不为舅姑所重,武帝亦薄焉。性刚严。竟陵王子良妃袁氏布衣时有过,后加训罚。升明三年,为齐世子妃。建元元年,为皇太子妃。二年,后薨,谥穆妃,葬休安陵。
时议欲立石志,王俭曰:“石志不出礼,起宋元嘉中颜延之为王球石志。素族无铭策,故以纪行。自尔以来,共相祖习。储妃之重,礼绝恒例,既有哀策,不烦石志。”从之。武帝即位,追尊皇后。赠父玑之金紫光禄大夫,后母檀氏余杭广昌乡元君。
旧显阳、昭阳二殿,太后皇后所居也。永明中无太后皇后,羊贵嫔居昭阳殿西,范贵妃居昭阳殿东,宠姬荀昭华居凤华柏殿。宫内御所居寿昌画殿南阁,置白鹭鼓吹二部,乾光殿东西头,置钟磬两厢,皆宴乐处也。上数游幸诸苑囿,载宫人后从车。宫内深隐,不闻端门鼓漏声,置钟于景阳楼上,应五鼓及三鼓。宫人闻钟声,早起庄饰。车驾数幸琅邪城,宫人常从。早发,至湖北埭,鸡始鸣,故呼为鸡鸣埭。
妇人吴郡韩兰英有文辞,宋孝武时献《中兴赋》,被赏入宫。宋明帝时用为宫中职僚。及武帝以为博士,教六宫书学。以其年老多识,呼为韩公云。
文安王皇后,讳宝明,琅邪临沂人也。祖韶之,吴兴太守。父晔之,太宰祭酒。宋世,高帝为文惠太子纳后。建元元年,为南郡王妃。四年,为皇太子妃,无宠。太子为宫人制新丽衣裳及首饰,而后床帷陈故,古旧钗镊十余枚。永明十一年,为皇太孙太妃。郁林即位,尊为皇太后,称宣德宫,置男左右三十人,前代所未有也。赠后父晔之金紫光禄大夫,母桓氏丰安县君。其年十二月,备法驾谒太庙。明帝即位,出居鄱阳王故第,为宣德宫。永元三年,梁武帝定建邺,迎入宫,后称制。至禅位,逊居外宫。梁天监十一年薨,葬崇安陵,谥曰安后。祖韶之自有传。
郁林王何妃,讳婧英,庐江灊人,抚军将军戢女也。初将纳为南郡王妃,文惠太子嫌戢无男,门孤,不欲与昏。王俭以南郡王妃,便为将来外戚,唯须高胄,不须强门。今何氏荫华族弱,实允外戚之义。永明三年,乃成昏。
妃禀性淫乱,南郡王所与无赖人游,妃择其美者,皆与交欢。南郡王侍书人马澄年少色美,甚为妃悦,常与斗腕较力,南郡王以为欢笑。
澄者本剡县寒人,尝于南岸逼略人家女,为秣陵县所录,南郡王语县散遣之。澄又逼求姨女为妾,姨不与,澄诣建康令沈徽孚讼之。徽孚曰:“姨女可为妇,不可为妾。”澄曰:“仆父为给事中,门户既成,姨家犹是寒贱,政可为妾耳。”徽孚诃而遣之。十一年,为皇太孙妃。又有女巫子杨珉之,亦有美貌,妃尤爱悦之,与同寝处,如伉俪。及太孙即帝位,为皇后,封后嫡母刘为高昌县都乡君,所生母宋为余杭广昌乡君。后将拜,镜在床无因堕地。其冬,与太后同日谒太庙。杨珉之为帝所幸,常居中侍。明帝为辅,与王晏、徐孝嗣、王广之并面请,不听。又令萧谌、坦之固请,皇后与帝同席坐,流涕覆面,谓坦之曰:“杨郎好年少,无罪过,何可枉杀?”坦之耳语于帝曰:“此事别有一意,不可令人闻。”帝谓皇后为阿奴,曰“阿奴暂去”。坦之乃曰:“外间并云杨珉之与皇后有异情,彰闻遐迩。”帝不得已,乃为敕。坦之驰报明帝,即令建康行刑,而果有敕原之,而珉之已死。
后既淫乱,又与帝相爱亵,故帝恣之。又迎后亲戚入宫,尝赐人百数十万,以武帝曜灵殿处后家属。帝废,后贬为王妃。父戢,自有传。
海陵王王妃,讳韶明,琅邪临沂人,太常慈之女也。永明八年,纳为临沂公夫人。郁林王即位,为新安王妃。延兴元年,为皇后。其年,降为海陵王妃。妃父慈自有传。
明敬刘皇后,讳惠端,彭城人,光禄大夫道弘孙也。高帝为明帝纳之。建元三年,除西昌侯夫人。永明七年卒,葬江乘县张山。延兴元年,赠宣城王妃。明帝即位,追尊敬皇后,赠父通直郎景猷为金紫光禄大夫,母王氏平阳乡君。明帝崩,改葬,祇于兴安陵。
东昏褚皇后,讳令璩,河南阳翟人,太常濯之女也。建武二年,纳为皇太子妃而无宠。帝谓左右曰:“若得如山阴主无恨矣。”山阴主,明帝长女也,后遂与之为乱。明年,妃谒敬后庙。东昏即位,为皇后。帝宠潘妃,后不被遇。黄淑仪生太子诵而卒。东昏废,后及诵并为庶人。后父澄自有传。
和王皇后,讳蕣华,琅邪临沂人,太尉俭之孙也。初为随王妃,中兴元年为皇后。帝禅位,后降为妃。妃祖俭自有传。


卷十二 列传第二

◎后妃下
○梁文献张皇后 武德郗皇后 武丁贵嫔 武阮修容 简文王皇后 元徐妃
敬夏太后 敬王皇后 陈武宣章皇后 文沈皇后 废帝王皇后 宣柳皇后 后主
沈皇后(张贵妃)
梁文献张皇后,讳尚柔,范阳方城人也。父穆之娶文帝从姑而生后。后以宋
元嘉中嫔于文帝,生长沙宣武王懿、永阳昭王敷,次生武帝。方孕,忽见庭前昌
蒲花,光采非常,惊报,侍者皆云不见。后曰:“常闻见昌蒲花者当富贵。”因
取吞之,是月生武帝。将产之夕,后见庭内若有衣冠陪列焉。次生衡阳宣王畅、
义兴昭长公主令嫕。后宋泰始七年殂于秣陵县同夏里舍,葬晋陵武进县东城里
山。
天监元年五月甲辰,追上尊号为皇后,谥曰献。
穆之,字思静,晋司空华六世孙也。少方雅,有识鉴。初为员外散骑侍郎,
深被始兴王浚引纳。穆之鉴其祸萌,求为交阯太守,政有异绩。宋文帝将以为交
州刺史,会病卒。子弘籍,字真艺,齐初为镇西参军,卒于官。梁武践阼,追赠
穆之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赠弘籍廷尉卿。弘籍无子,从父弟弘策以子缵嗣,
别有传。
武德郗皇后,讳徽,高平金乡人也。祖绍,宋国子祭酒、领东海王师。父晔,
太子舍人,早卒。后母宋文帝女寻阳公主也,方娠,梦当生贵子。及后生,有赤
光照室,器物尽明,家人怪之。巫言此女光高,将有所妨,乃于水滨祓除之。
后幼明慧,善隶书,读史传。女工之事,无不闲习。宋后废帝将纳为后,齐
初,安陆王缅又欲结婚,郗氏并辞以女疾,乃止。齐建元末,嫔于武帝,生永兴
公主玉姚、永世公主玉婉、永康公主玉嬛。及武帝为雍州刺史,殂于襄阳官舍,
年三十二。其年归葬南徐州南东海武进县东城里山。中兴二年,武帝为梁公。齐
帝诏赠后为梁公妃。及武帝践阼,追崇为皇后,谥曰德,陵曰修陵。后父晔,赠
金紫光禄大夫。
后酷妒忌。及终,化为龙入于后宫井,通梦于帝。或见形,光彩照灼。帝体
将不安,龙辄激水腾涌。于露井上为殿,衣服委积,常置银鹿卢金瓶灌百味以祀
之。故帝卒不置后。
武丁贵嫔,讳令光,谯国人也。祖父从官襄阳,因居沔北五女村,寓于刘惠
明庑下。贵嫔生于樊城,初产有神光之异,紫气满室,故以“光”为名。相者云
“当大贵”。少时与邻女月下纺绩,诸女并患蚊蚋,而贵嫔弗之觉也。乡人魏益
德将娉之,未及成,而武帝镇樊城,尝登楼以望,见汉滨五采如龙,下有女子擘
絖,则贵嫔也。
又丁氏因人以相者言闻之于帝,帝赠以金环,纳之,时年十四。贵嫔生而有
赤志在左臂,疗之不灭。又体多疣子,至是无何并失所在。德后酷忌,遇贵嫔无
道,使日舂五斛,舂每中程,若有助者,被遇虽严,益小心祗敬。尝于供养经案
侧,仿佛若见神人,心独异之。
天监元年五月,有司奏为贵人,未拜。其年八月,又奏为贵嫔,居显阳殿。
及太子定位,有司奏曰:“皇太子副贰宸极,率土咸执吏礼。即尽礼皇储,则所
生不容无敬。王侯妃主常得通信问者,及六宫三夫人虽与贵嫔同列,并应以敬皇
太子之礼敬贵嫔。宋元嘉中,始兴、武陵国臣并以吏敬敬王所生潘淑妃、路淑媛。
贵嫔于宫臣虽非小君,其义不异,与宋泰豫朝议百官以吏敬敬帝所生,事义政同。
谓宫僚施敬,宜同吏礼,诣神兽门奉笺致谒,年节称庆,亦同如此。且储妃作配,
率由盛则,以妇逾姑,弥乖从序,谓贵嫔典章,一与太子不异。”于是贵嫔备典
章礼数,同乎太子,言则称令。
贵嫔性仁恕,及居宫接驭,自下皆得其欢心。不好华饰,器服无珍丽。未尝
为亲戚私谒。及武帝弘佛教,贵嫔长进蔬膳。受戒日,甘露降于殿前,方一丈五
尺。帝所立经义,皆得其指归,尤精《净名经》。普通七年十一月庚辰,薨,移
殡于东宫临云殿,时年四十二。诏吏部郎张缵为哀册文,有司奏谥曰穆,葬宁陵,
祔于小庙。简文即位,追崇曰太后。
贵嫔父道迁,天监初,为历阳太守。庐陵威王之生,武帝谓之曰:“贤女复
育一男。”答曰:“莫道猪狗子。”世人以为笑。后位衮州刺史、宣城太守。
文宣阮太后,讳令嬴,会稽余姚人也。本姓石。初,齐始安王遥光纳焉。遥
光败,入东昏宫。建康城平,为武帝采女。在孕,梦龙罩其床。天监七年八月,
生元帝于后宫。是日大赦。寻拜为修容,赐姓阮氏。尝随元帝出藩。大同九年六
月,薨于江州正寝,时年六十七。其年十一月,归葬江宁县通望山,谥曰宣。元
帝即位,有司奏追崇为文宣太后,还祔小庙。
承圣二年,追赠太后父齐故奉朝请石灵宝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封武康县侯,
母陈氏武康侯夫人。
简文王皇后,讳灵宾,琅邪临沂人也。祖俭,齐太尉、南昌文宪公。父骞,
金紫光禄大夫、南昌安侯。后幼而柔明,叔父暕见之曰:“吾家女师也。”天
监十一年,拜晋安王妃。生哀太子大器、南郡王大连、长山公主妙契。大通三年
十月,拜皇太子妃。太清三年三月,薨于永福省,时年四十五。其年,简文即位,
追崇为皇后,谥曰简。大宝元年九月,葬庄陵。
元帝徐妃,讳昭佩,东海郯人也。祖孝嗣,齐太尉、枝江文忠公。父绲,侍
中、信武将军。妃以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拜湘东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
妃无容质,不见礼,帝三二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
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与荆州后堂瑶
光寺智远道人私通。酷妒忌。见无宠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觉有娠者,即手加刀
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淫通。季江每叹曰:“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
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时有贺徽者美色,妃要之于普贤尼寺,书
白角枕为诗相赠答。既而贞惠世子方诸母王氏宠爱,未几而终,元帝归咎于妃。
及方等死,愈见疾。太清三年,遂逼令自杀。妃知不免,乃透井死。帝以尸还徐
氏,谓之出妻。葬江陵瓦官寺。帝制《金楼子》述其淫行。初,妃嫁夕,车至西
州,而疾风大起,发屋折木。无何,雪霰交下,帷帘皆白。及长还之日,又大雷,
震西州听事两柱俱碎。帝以为不祥,后果不终妇道。
敬夏太后,会稽人也。普通中,纳于湘东王宫。生敬帝。承圣元年冬,拜晋
安王国太妃。绍泰元年,尊为太后。明年冬,降为江阴国太妃。
敬王皇后,琅邪临沂人也。承圣元年十一月,拜晋安王妃。绍泰元年十月,
拜皇后。明年,降为江阴王妃。父佥自有传。
陈武宣章皇后,讳要儿,吴兴乌程人。本姓钮,父景明为章氏所养,因改姓
焉。后母苏,尝遇道士以小龟遗己,光采五色,曰“三年有征”。及期,后生,
紫光照室,因失龟所在。
后少聪慧,美容仪,手爪长五寸,色并红白。每有期功之服,则一爪先折。
武帝先娶同郡钱仲方女,早卒,后乃聘后。
后善书计,能诵《诗》及《楚辞》。帝为长城县公,后拜夫人。永定元年,
立为皇后。追赠后父梁散骑侍郎景明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拜后母
苏安吉县君。二年,安吉君卒,与后父葬吴兴。明年,追封后父为广德县侯,谥
曰温。
武帝崩,后与中书舍人蔡景历定计,秘不发丧。时衡阳献王昌未至,召文帝。
及即位,尊后为皇太后,宫曰慈训。废帝即位,后为太皇太后。
光大二年,后下令黜废帝为临海王,命宣帝嗣立。太建元年,复为皇太后。
二年三月丙申,崩于紫极殿,时年六十五。遗令丧事并从俭约,诸馈奠不用牲牢。
其年四月,群臣上谥曰宣,祔葬万安陵。后亲属无在朝者,唯本族兄钮洽官至中
散大夫。
文沈皇后,讳妙容,吴兴武康人也。父法深,梁安前中录事参军。后年十岁
余,以梁大同中归于文帝。武帝之讨侯景,文帝时在吴兴,及后并被收,景平,
乃获免。武帝践阼,后为临川王妃。文帝即位,为皇后。追赠后父法深光禄大夫,
加金章紫绶,封建城县侯,谥曰恭。追赠后母高为绥安县君,谥曰定。废帝即位,
尊后为皇太后,宫曰安德。时宣帝与仆射到仲举、舍人刘师知等,并受遗辅政。
师知与仲举恒居禁中,参决众事。而宣帝为扬州刺史,与左右三百人,入居尚书
省。师知忌宣帝权重,矫敕令还东府理州务。宣帝将出,毛喜止帝曰:“今若出
外,便受制于人,如曹爽愿作富家公不可得也。”宣帝乃称疾,召师知留与语,
使毛喜先入,言之于后。后曰:“今伯宗年幼,政事并委二郎,此非我意。”喜
又言于废帝,废帝曰:“此自师知等所为,非朕意也。”喜出报宣帝,帝因囚师
知。自入见后及帝,极陈师知之短。仍自草敕请画,以师知付廷尉,其夜于狱赐
死。自是政归宣帝。后忧闷,计无所出,乃密赂宦者蒋裕,令诱建安人张安国使
据郡反,冀因此图帝。安国事发被诛,时后左右近侍颇知其事,后恐连逮党与,
并杀之。宣帝即位,以后为文皇后。陈亡入隋,大业初自长安归于江南,顷之卒。
后兄钦,袭爵建城侯,位尚书左仆射。钦素无伎能,奉己而已。卒,谥曰成。子
观嗣,颇有学识,官至御史中丞。
废帝王皇后,琅邪临沂人也。天嘉元年,为皇太子妃。废帝即位,立为皇后。
废帝为临海王,后废为妃。至德中薨。后生临海嗣王至泽。至泽,光大元年为皇
太子,太建元年,袭封临海嗣王。陈亡,入长安。后父固自有传。
宣柳皇后,讳敬言,河东解县人也。曾祖世隆,祖惲,父偃,并有传。后九
岁,干理家事,有若成人。侯景之乱,后与弟盼往江陵,依梁元帝,帝以长城公
主故,待遇甚厚,以配宣帝。承圣二年,后生后主于江陵。及魏克江陵,宣帝迁
于关右,后与后主俱留穰城。天嘉二年,与后主还朝,后为安成王妃。宣帝即位,
立为皇后。
后美姿容,身长七尺二寸,手垂过膝。初,宣帝居乡里,先娶吴兴钱氏,及
即位,拜贵妃,甚有宠。后倾心下之,每尚方供奉物,其上者皆推于贵妃,而己
御其次焉。
宣帝崩,始兴王叔陵为乱,后主赖后与吴媪救而获免。后主即位,尊后为皇
太后,宫曰弘范。是时新失淮南地,隋师临江,又国遭大丧,后主患创不能听政。
其诛叔陵、供大行丧事、边境防守及百司众务,虽假后主之敕,实皆决之于后。
后主创愈,乃归政焉。
后性谦谨,未尝以宗族为请,虽衣食亦无所分遗。陈亡,入长安。隋大业十
二年,薨于东都,年八十三。葬于洛阳之芒山。
后主沈皇后,讳婺华,吴兴武康人也。父君理自有传。后母即武帝女会稽穆
公主,早亡。时后尚幼,而毁瘠过甚。及服毕,每岁时朔望,恒独坐涕泣,哀动
左右,内外敬异焉。太建元年,拜为皇太子妃。后主即位,立为皇后。
后性端静,有识量,寡嗜欲,聪敏强记,涉猎经史,工书翰。后主在东宫,
而后父君理卒,居忧处别殿,哀毁逾礼。后主遇后既薄,而张贵妃有宠,总后宫
之政。后澹然未尝有所忌怨。而身居俭约,衣服无锦绣之饰,左右近侍才百许人,
唯寻阅图史及释典为事。尝遇岁旱,自暴而诵佛经,应时雨降。无子,养孙姬子
胤为己子。数上书谏争,后主将废之,而立张贵妃。会国亡不果,乃与后主俱入
长安。及后主薨,后自为哀辞,文甚酸切。
隋炀帝每巡幸,恒令从驾。及炀帝被杀,后自广陵过江,于毗陵天静寺为尼,
名观音。贞观初卒。
张贵妃,名丽华,兵家女也。父兄以织席为业。后主为太子,以选入宫。时
龚贵嫔为良娣,贵妃年十岁,为之给使。后主见而悦之,因得幸,遂有娠,生太
子深。后主即位,拜为贵妃。性聪慧,甚被宠遇。后主始以始兴王叔陵之乱,被
伤,卧于承香殿。时诸姬并不得进,唯贵妃侍焉。而柳太后犹居柏梁殿,即皇后
之王殿也。而沈皇后素无宠于后主,不得侍疾,别居求贤殿。
至德二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高数十丈,并数十间。
其窗牖、壁带、县楣、栏槛之类,皆以沉檀香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
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之属,瑰丽皆近古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
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后主自
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袭、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并复道交相往来。又有王、
季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等七人,并有宠,递代以游
其上。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
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调,被以新
声。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令习而歌之,分部迭进,持以相乐。其曲有《玉
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其略云:“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大抵所归,
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张贵妃发长七尺,鬒黑如漆,其光可鉴。特聪慧,
有神彩,进止闲华,容色端丽。每瞻视眄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尝于阁上靓
妆,临于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才辩强记,善候人主颜色。荐诸宫女,后
宫咸德之,竞言其善。又工厌魅之术,假鬼道以惑后主。置淫祀于宫中,聚诸女
巫使之鼓舞。
时后主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临儿、李善度进请,后主倚隐囊,
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李、蔡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疏条,无所遗脱。因参访
外事,人间有一言一事,贵妃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而后宫之
家不遵法度、有絓于理者,但求恩于贵妃。贵妃则令李、蔡先启其事,而后从
容为言之。大臣有不从者,因而谮之,言无不听。于是张、孔之权,熏灼四方。
内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执政,亦从风而靡。阉宦便佞之徒,内外交结,转相
引进。贿赂公行,赏罚无常,纲纪瞀乱矣。及隋军克台城,贵妃与后主俱入井。
隋军出之,晋王广命斩之于青溪中。
论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故圣人顺于人情而为之度。王宫六列,士
室二等,皆随事升降,以立节文。若夫义笃阃闱,政刑邦国,古先哲王有以之致
化矣。夫后妃专夕,配以德升;姬嫱并御,进非色幸,欲使情有覃被,爱罔偏流,
专贞内表,妖蛊外息,乃可以辅兴君德,燮理阴政。
宋氏因晋之旧典,聘纳有方,见天作俪,必四岳之后。自元嘉以降,内职稍
繁,所选止于军署,征引极乎厮皂,非若晋氏采择,滥及冠冕者焉。而爱止帷房,
权无外授,戚属饩赍,岁时不过肴浆,斯为美矣。及文帝之倾惑潘妪,谋及妇人;
大明之沦没殷姬,并后匹嫡,其为丧败,亦已甚矣。齐氏孝、昭二后,并有贤明
之训,惜乎早世,不得母临万国。有妇人焉,空慕周典,祯符显瑞,徒萃徽名。
高皇受命,宫禁贬约,衣不文绣,色无红采,永巷贫空,有同素室。武帝嗣位,
运藉休平。寿昌前兴,凤华晚构,香柏文柽,花梁绣柱,雕金镂宝,昭烛房帷,
赵瑟《吴趋》,承闲奏曲,事由私蓄,无损国储。明帝统业,矫情俭陋,奉己之
制,曾莫云改。东昏丧道,侈风大扇,哲妇倾城,同符殷、夏,可以垂诫,其在
斯乎!梁武志在约己,示存宫掖。虽贵嫔之徽华早著,诞育元良,唯见崇重,无
闻正位。徐妃无行,其歼灭也宜哉!陈武抚兹归运,奄开帝业。若夫俪天作则,
燮隆王化,则宣太后其懿焉。文、宣宫壶,无闻于丧德;后主嗣业,实败于椒房,
既曰牝晨,亦唯家之索也。

卷十三 列传第三

◎宋宗室及诸王上
○长沙景王道怜 临川烈武王道规(鲍照) 营浦侯遵考(从子季连) 武
帝诸子
长沙景王道怜,宋武帝中弟也。谢琰为徐州,命为从事史。武帝克京城及平
建邺,道怜常留侍太后,后以军功封新渝县男。从武帝征广固,所部获慕容超,
以功改封竟陵县公。及讨司马休之,道怜监太尉留府事。江陵平,为骠骑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护南蛮校尉,加都督。北府文武悉配之。
道怜素无才能,言音甚楚,举止多诸鄙拙,畜聚常若不足。去镇日,府库为
空。征拜司空、徐兖二州刺史,加都督,出镇京口。武帝受命,迁太尉,封长沙
王。
先是,庐陵王义真为扬州刺史,太后谓上曰:“道怜汝布衣兄弟,宜用为扬
州。”上曰:“寄奴于道怜,岂有所惜?扬州根本所寄,事务至重,非道怜所了。”
太后曰:“道怜年五十,岂不如十岁儿邪?”上曰:“车士虽为刺史,事无大小,
皆由寄奴。道怜年长,不亲其事,于听望不足。”太后乃无言,竟不授。
永初三年薨,加赠太傅,葬礼依晋太宰安平王孚故事,鸾辂九旒,黄屋左纛,
辒辌车,挽歌二部,前后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文帝元嘉九年,诏故太
傅长沙景王、故大司马临川烈武王、故司徒南康文宣公刘穆之、开府仪同三司华
容县公王弘、开府仪同三司永修县公檀道济、故青州刺史龙阳县公王镇恶,并勒
功天府,配祭庙庭。
道怜子义欣嗣,位豫州刺史,镇寿阳,境内畏服,道不拾遗,遂为盛藩强镇。
薨,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成王。
子悼王瑾嗣,传爵至子,齐受禅,国除。
瑾弟韫,字彦文,位雍州刺史,侍中,领右卫将军,领军将军。升明二年,
被齐高帝诛,韫人才凡鄙,特为明帝所宠。在湘州、雍州,使善画者图其出行卤
簿羽仪,常自披玩。尝以图示征西将军蔡兴宗,兴宗戏之,阳若不解画者,指韫
形问之曰:“此何人而在舆?”韫曰:“政是我。”其庸鄙类如此。
韫弟述,字彦思,亦甚庸劣。从子俣疾危笃,父彦节、母萧对之泣,述尝候
之,便命左右取酒肉令俣进之,皆莫知其意。或问焉,答曰:“礼云,有疾饮酒
食肉。”述又尝新有緦惨,或诣之,问其母安否。述曰:“惟有愁惛。”次访
其子,对曰:“所谓父子聚麀。”盖谓麀为忧也。
义欣弟义融封桂阳县侯,邑千户。凡王子为侯,食邑皆千户。义融位五兵尚
书,领军,有质干,善于用短。卒谥恭侯。子孝侯觊嗣,无子,弟袭以子晃继。
袭字茂德,性庸鄙,为郢州刺史,暑月露裈上听事。时纲纪政伏阁,怪之,访问
乃知是袭。
义融弟义宗,幼为武帝所爱,字曰伯奴,封新渝县侯,位太子左卫率。坐门
生杜德灵放横打人,入义宗第蔽隐,免官。德灵以姿色,故义宗爱宠之。义宗卒
于南兖州刺史,谥曰惠侯。子怀珍嗣,无子,弟彦节以子承继。
彦节少以宗室清谨见知。孝武时,其弟遐坐通嫡母殷氏养女云敷,殷每禁之。
及殷亡,口血出,众疑遐行毒害。孝武使彦节从弟祗,讽彦节启证其事。彦节曰:
“行路之人尚不应尔,今日乃可一门同尽,无容奉敕。”众以此称之。后废帝即
位,累迁尚书左仆射,参选。元徽元年,领吏部,加兵五百人。桂阳王休范为逆,
中领军刘勔出守石头,彦节权兼领军将军,所给加兵,自随入殿。封当阳侯,与
齐高帝、袁粲、褚彦回分日入直,平决机事。迁中书令,加抚军将军。及帝废为
苍梧王,彦节出集议,于路逢从弟韫。韫问曰:“今日之事,故当归兄邪?”彦
节曰:“吾等已让领军矣。”韫捶胸曰:“兄肉中讵有血邪,今年族矣。”齐高
帝闻而恶之。顺帝即位,转尚书令。时齐高帝辅政,彦节知运祚将迁,密怀异图。
及沈攸之举兵,齐高帝入屯朝堂,袁粲镇石头,潜与彦节及诸大将黄回等谋夜会
石头,诘旦乃发。彦节素怯,骚扰不自安。再晡后,便自丹阳郡车载妇女,尽室
奔石头。临去,妇萧氏强劝令食,彦节歠羹写胸中,手振衣自禁。其主簿丁灵卫
闻难即入,语左右曰:“今日之事,难以取济。但我受刘公厚恩,义无二情。”
及至见粲,粲惊曰:“何遽便来,事今败矣。”彦节曰:“今得见公,万死何恨。”
从弟韫直省内,与直阁将军卜伯兴谋其夜共攻齐高帝,会彦节事觉。秣陵令刘实、
建康令刘遐密告齐高帝,高帝夜使骁骑将军王敬则收杀之,伯兴亦遇害。粲败,
彦节逾城走,于额檐湖见禽被杀。彦节子俣尝赋诗云:“城上草,植根非不高,
所恨风霜早。”时咸云此为祅句。事败,俣与弟陔剃发被法服向京口,于客舍为
人识,执于建康狱尽杀之。彦节既贵,士子自非三署不得上方榻,时人以此少之。
其妻萧思话女也,常惧祸败,每谓曰:“君富贵已足,故应为儿作计。”彦节不
从,故及祸。彦节弟遐,字彦道,为嫡母殷暴亡,有司纠之,徙始安郡。后得还,
位吴郡太守。至是亦见诛。遐人才甚凡,自讳名有同主讳,常对客曰:“孝武无
道,见枉杀母。”其顽騃若此。及彦节当权,遐累求方伯。彦节曰:
“我在事,而用汝作州,于听望不足。”遐曰:“富贵则言不可相关,从坐之日
得免不?”至是果死。
义宗弟义宾,封兴安侯,位徐州刺史。卒,谥曰肃侯。义宾弟义綦,封营道
县侯,凡鄙无识。始兴王浚尝谓曰:“陆士衡诗云,‘营道无烈心’,其何意苦
阿父如此。”义綦曰:“下官初不识士衡,何忽见苦。”其庸塞皆然。位湘州刺
史,谥僖侯。
临川烈武王道规,字道则,武帝少弟也。倜傥有大志,预谋诛桓玄。时桓弘
镇广陵,以为征虏中兵参军。武帝克京城,道规亦以其日与刘毅、孟昶斩弘。玄
败走,道规与刘毅、何无忌追破之。无忌欲乘胜追玄直造江陵。道规曰:“诸桓
世居西楚,群小皆为竭力;桓振勇冠三军,且可顿兵以计策縻之。”无忌不从,
果为振败。乃退还寻阳,缮舟甲复进,遂平巴陵。江陵之平,道规推毅为元功,
无忌为次,自居其末。以起义勋,封华容县公,累迁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
加都督。善于刑政,士庶畏而爱之。卢循寇逼建邺,道规遣司马王镇之及扬武将
军檀道济、广武将军到彦之等赴援朝廷,至寻阳,为循党荀林所破。林乘胜伐江
陵,声言徐道覆已克建邺。而桓谦自长安入蜀,谯纵以谦为荆州刺史,与其大将
谯道福俱寇江陵。道规乃会将士告之曰:“吾东来文武足以济事,欲去者不禁。”
因夜开城门,众咸惮服,莫有去者。雍州刺史鲁宗之自襄阳来赴,或谓宗之未可
测。道规乃单车迎之,众咸感悦。众议欲使檀道济、到彦之共击荀林等。道规曰:
“非吾自行不决。”乃使宗之居守,委以心腹,率诸将大败谦,斩之。谘议刘遵
追荀林,斩之巴陵。初,谦至枝江,江陵士庶皆与谦书,言城内虚实。道规一皆
焚烧,众乃大安。徐道覆奄至破冢,鲁宗之已还襄阳,人情大震。或传循已克都,
遣道覆上为刺史。江、汉士庶感其焚书之恩,无复二志。道规使刘遵为游军,拒
道覆,前驱失利。道规壮气愈厉,遵自外横击,大破之。初使遵为游军,众咸言
不宜割见力,置无用之地。及破道覆,果得游军之力,众乃服焉。遵字慧明,临
南海西人,道规从母兄也,位淮南太守,追封监利县侯。道规进号征西大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改授豫州,以疾不拜。义熙八年薨于都,赠司徒,谥曰烈武,进
封南郡公。武帝受命,赠大司马,追封临川王。无子,以长沙景王第二子义庆嗣。
初,文帝少为道规所养,武帝命绍焉。咸以礼无二继,文帝还本,而定义庆
为后。义庆为荆州,庙主当随往江陵,文帝下诏褒美勋德及慈荫之重,追崇丞相,
加殊礼。鸾辂九旒,黄屋左纛,给节钺,前后部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及
长沙太妃檀氏、临川太妃曹氏后薨,葬皆准给。
义庆幼为武帝所知,年十三袭封南郡公。永初元年,袭封临川王。元嘉中为
丹阳尹。有百姓黄初妻赵杀子妇,遇赦,应避孙仇。义庆议以为“周礼父母之仇,
避之海外,盖以莫大之冤,理不可夺。至于骨肉相残,当求之法外。礼有过失之
宥,律无仇祖之文。况赵之纵暴,本由于酒,论心即实,事尽荒耄。岂得以荒耄
之王母,等行路之深仇,宜共天同域,无亏孝道”。六年,加尚书左仆射。八年,
太白犯左执法,义庆惧有灾祸,乞外镇。文帝诏谕之,以为“玄象茫昧,左执法
尝有变,王光禄至今平安。日蚀三朝,天下之至忌,晋孝武初有此异。彼庸主耳,
犹竟无他”。义庆固求解仆射,乃许之。九年,出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加都
督。荆州居上流之重,资实兵甲居朝廷之半,故武帝诸子遍居之。义庆以宗室令
美,故特有此授。性谦虚,始至及去镇,迎送物并不受。十二年,普使内外群臣
举士,义庆表举前临汝令新野庾实、前征奉朝请武陵龚祈、处士南郡师觉授。义
庆留心抚物,州统内官长亲老不随在官舍者,一年听三吏饷家。先是,王弘为江
州,亦有此制。在州八年,为西土所安。撰《徐州先贤传》十卷奏上之。又拟班
固《典引》为《典叙》,以述皇代之美。改授江州,又迁南兖州刺史,并带都督。
寻即本号加开府仪同三司。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义,文辞虽不多,足为宗室
之表。历任无浮淫之过,唯晚节奉沙门颇致费损。少善骑乘,及长,不复跨马。
招聚才学之士,远近必至。太尉袁淑文冠当时,义庆在江州请为卫军谘议。其余
吴郡陆展、东海何长瑜、鲍照等,并有辞章之美,引为佐吏国臣。所著《世说》
十卷,撰《集林》二百卷,并行于世。文帝每与义庆书,常加意斟酌。
鲍照,字明远,东海人,文辞赡逸。尝为古乐府,文甚遒丽。元嘉中,河济
俱清,当时以为美瑞。昭为《河清颂》,其序甚工。照始尝谒义庆未见知,欲贡
诗言志,人止之曰:“卿位尚卑,不可轻忤大王。”照勃然曰:“千载上有英才
异士沉没而不闻者,安可数哉。大丈夫岂可遂蕴智能,使兰艾不辨,终日碌碌,
与燕雀相随乎?”于是奏诗,义庆奇之。赐帛二十匹,寻擢为国侍郎,甚见知赏。
迁秣陵令。文帝以为中书舍人。上好文章,自谓人莫能及,照悟其旨,为文章多
鄙言累句。咸谓照才尽,实不然也。临海王子顼为荆州,照为前军参军,掌书记
之任。子顼败,为乱兵所杀。
义庆在广陵有疾,而白虹贯城,野麇入府,心甚恶之。因陈求还,文帝许解
州,以本号还朝。二十一年,薨于都下,追赠司空,谥曰康王。子哀王晔嗣,为
元凶所杀。晔子绰嗣,升明三年见杀,国除。
营浦侯遵考,武帝族弟也。曾祖淳,皇曾祖武原令混之弟,位正员郎。祖岩,
海西令。父涓子,彭城内史。始武帝诸子并弱,宗室唯有遵考。及北伐平定,以
为并州刺史,领河东太守,镇蒲坂。关中失守,南还,再迁冠军将军。晋帝逊位,
居秣陵宫,遵考领兵防卫。武帝初即位,封营浦县侯。元嘉中,累迁宁蛮校尉、
雍州刺史,加都督。为政严暴,聚敛无节,为有司所纠,上寝不问。孝武大明中,
位尚书左仆射,领崇宪太仆。后老疾失明。元徽元年卒,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
同三司,谥曰元公。
子澄之,升明末贵达。澄之弟琨之,为竟陵王诞司空主簿。诞有宝琴,左右
犯其徽,诞罚焉。琨之谏,诞曰:“此余宝也。”琨之曰:“前哲以善人为宝,
不以珠玉为宝,故王孙圉称观父为楚国之宝。未闻以琴瑟为宝。”诞忸然不悦。
诞之叛,以为中兵参军。辞曰:“忠孝不得并,琨之老父在,将安之乎。”诞杀
之。后赠黄门郎,诏谢庄为诔。
遵考从父弟思考亦官历清显,卒于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子季连,字惠
续,早历清官。齐高帝受禅,将及诛,太宰褚彦回素善之,固请乃免。建武中,
为平西萧遥欣长史、南郡太守。遥欣多招宾客,明帝甚恶之。季连有憾于遥欣,
乃密表明帝言其有异迹。明帝乃以遥欣为雍州刺史,而心德季连,以为益州刺史,
令据遥欣上流。季连父思考,宋时为益州,虽无政绩,州人犹以义故,故善待之。
季连存问故老,见父时人吏皆泣对之。遂宁人龚惬累世有学行,辟为府主簿。及
闻东昏失德,稍自骄矜。性忌褊,遂严愎酷佷,土人始怨。永元元年九月,因
声讲武,遂遣中兵参军宋买以兵袭中水穰人李托。买战不利,退还,州郡遂多叛
乱。明年十月,巴西人赵续伯反,奉其乡人李弘为圣主。弘乘佛舆,以五彩裹青
石,诳百姓云,天与己玉印,当王蜀。季连遣中兵参军李奉伯大破获之。将刑,
谓刑人曰:“我须臾飞去。”复曰:“汝空杀我,我三月三日会更出。”遂斩之。
梁武帝平建邺,遣左右陈建孙送季连二子及弟通直郎子深喻旨,季连受命,修还
装。武帝以西台将邓元起为益州刺史。元起,南郡人,季连为南郡时,待之素薄。
元起典签朱道琛者,尝为季连府都录,无赖,季连欲杀之,逃免。至是说元起请
先使检校缘路奉迎。及至,言语不恭。又历造府州人士,见器物辄夺之,曰“会
属人,何须苦惜”。军府大惧,言于季连,季连以为然。又恶昔之不礼元起,益
愤懑。司马朱士略说季连求为巴西郡守,三子为质,季连许之。既而召兵算之,
精甲十万。临军叹曰:“据天险之地,握此盛兵,进可以匡社稷,退不失作刘备,
欲以此安归乎。”遂矫称齐宣德皇后令。复反,收朱道琛杀之。书报朱士略,兼
召涪令李膺,并不受命。
天监元年六月,元起至巴西,季连遣其将李奉伯拒战,见败。季连固守,元
起围之。城中饿死者相枕,又从而相食。二年,乃肉袒请罪。元起迁季连于外,
俄而造焉,待之以礼。季连谢曰:“早知如此,岂有前日之事。”元起诛李奉伯,
送季连还都。将发,人莫之视,唯龚惬送焉。初,元起在道,惧事不集,无以赏,
士之至者皆许以辟命,于是受别驾、中从事檄者将二千人。季连既至,诣阙谢罪,
自东掖门入,数步一稽首以至帝前。帝笑谓曰:“卿欲慕刘备而曾不及公孙述,
岂无卧龙之臣乎?”赦为庶人。四年,出建阳门,为蜀人蔺相如所杀。季连在蜀,
杀其父。变名走建邺,至是报焉。乃面缚归罪,帝壮而赦之。
宋武帝七男:张夫人生少帝,孙修华生庐陵孝献王义真,胡婕妤生文帝,王
修容生彭城王义康,桓美人生江夏文献王义恭,孙美人生南郡王义宣,吕美人生
衡阳文王义季。
庐陵孝献王义真,美仪貌,神情秀彻。初封桂阳县公。年十二,从北征。及
关中平,武帝东迁,欲留偏将,恐不足固人心,乃以义真为雍州刺史,加都督。
以太尉谘议参军京兆王修为长史,委以关中任。帝将还,三秦父老泣诉曰:“残
生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方仰圣泽。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
殿,是公家屋宅,舍此何之?”武帝为之悯然,慰譬曰:“受命朝廷,不得擅留。
今留第二儿,令文武才贤共镇此境。”临还,自执义真手以授王修,令修执其子
孝孙手授帝。义真又进都督并、东秦二州,领东秦州刺史。时陇上流户多在关中,
望得归本。及置东秦州,父老知无复经略陇右、固关中之意,咸共叹息。而赫连
勃勃寇逼交至。沈田子既杀王镇恶,王修又杀田子,兼裁减义真赐左右物。左右
怨之,因白义真曰:“镇恶欲反,故田子杀之;修杀田子,岂又欲反也。”义真
使左右刘乞杀修。修字叔,京兆霸城人。初南度见桓玄,玄谓曰:“君平世吏部
郎才也。”修既死,人情离异。武帝遣右将军朱龄石代义真镇关中,使义真疾归。
诸将竞敛财货,方轨徐行。建威将军傅弘之曰:“虏骑若至,何以待之?”贼追
兵果至。至青泥,大败,义真独逃草中。中兵参军段宏单骑追寻,义真识其声,
曰:“君非段中兵邪?身在此。行矣,必不两全,可刎身头以南,使家公望绝。”
宏泣曰:“死生共之,下官不忍。”乃束义真于背,单马而归。义真谓宏曰:
“丈夫不经此,何以知艰难。”初,武帝未得义真审问,怒甚,克日北伐。谢晦
谏不从,及得宏启,知义真免乃止。义真寻为司州刺史,加都督,以段宏为义真
谘议参军。宏,鲜卑人,为慕容超尚书左仆射,武帝伐广固归降。义真改扬州刺
史,镇石头。永初元年,封庐陵王。武帝始践阼,义真色不悦,侍读博士蔡茂之
问其故。对曰:“安不忘危,何可恃也。”明年迁司徒。武帝不豫,以为车骑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加都督,镇历阳。未之任而武帝崩。义真聪敏,
爱文义,而轻动无德业,与陈郡谢灵运、琅邪颜延之、慧琳道人并周旋异常,云
“得志日,以灵运、延之为宰相,慧琳道人为西豫州刺史”。徐羡之等嫌义真、
灵运、延之昵狎过甚,故吏范晏戒之。义真曰:“灵运空疏,延之隘薄,魏文云
‘鲜能以名节自立’者。但性情所得,未能忘言于悟赏,故与游耳。”将之镇,
列部伍于东府前。既有国哀,义真与灵运、延之、慧琳等坐视部伍,因宴舫里,
使左右剔母舫函道施己船而取其胜者,及至历阳,多所求索,羡之等每不尽与。
深怨执政,表求还都。
初,少帝之居东宫,多狎群小,谢晦尝言于武帝曰:“陛下春秋既高,宜思
存万代。神器至重,不可使负荷非才。”帝曰:“庐陵何如?”晦曰:“臣请观
焉。”晦造义真,义真盛欲与谈,晦不甚答,还曰:“德轻于才,非人主也。”
由是出居于外。及羡之等专政,义真愈不悦。时少帝失德,羡之等谋废立,次第
应在义真。以义真轻訬,不任主社稷,因其与少帝不协,奏废为庶人,徙新安
郡。前吉阳令张约之上疏谏,徙为梁州府军参军,寻杀之。景平二年,羡之等遣
使杀义真于徙所,时年十八。元嘉元年八月,诏追复先封,迎灵柩,并孙修华、
谢妃一时俱还。三年正月,诛徐羡之、傅亮等。是日,诏追崇侍中、大将军,王
如故。赠张约之以郡。
义真无子,文帝第五子绍字休胤嗣,袭庐陵王。绍少宽雅,位扬州刺史。薨。
无子,以南平王铄子敬先嗣。
彭城王义康,永初元年,封彭城王。历南豫、南徐二州刺史,并加都督。文
帝即位,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元嘉三年,改授都督、荆州刺史,给班剑
三十人。
义康少而聪察,及居方任,职事修理。六年,司徒王弘表义康宜还入辅。征
为侍中、司徒、录尚书事、都督、南徐州刺史。二府置佐领兵,与王弘共辅朝政。
弘既多疾,且每事推谦,自是内外众务一断之义康。太子詹事刘湛有经国才用,
义康昔在豫州,湛为长史,既素情款,至是待遇特隆,动皆谘访,故前后在藩多
善政。九年,王弘薨,又领扬州刺史。十二年,又领太子太傅。
义康性好吏职,锐意文案,纠剔是非,莫不精尽。既专朝权,事决自己,生
杀大事,皆以录命断之。凡所陈奏,入无不可,方伯以下,并委义康授用,由是
朝野辐凑,权倾天下。义康亦自强不息,无有懈倦。府门每旦常有数百乘车,虽
复位卑人微,皆被接引。又聪识过人,一闻必记,尝所暂遇,终身不忘。稠人广
坐,每标题所忆,以示聪明,人物益以此推服之。爱惜官爵,未尝以阶级私人。
凡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自下乐为竭力,不敢欺负。文帝有虚劳疾,每意
有所想,便觉心中痛裂,属纩者相系。义康入侍医药,尽心卫奉,汤药饮食,非
口所尝不进。或连夕不寝,弥日不解衣。内外众事,皆专决施行。
十六年,进位大将军,领司徒。义康素无术学,待文义者甚薄。袁淑尝诣义
康,义康问其年,答曰:“邓仲华拜衮之岁。”义康曰:“身不识也。”淑又曰:
“陆机入洛之年。”义康曰:“身不读书,君无为作才语见向。”其浅陋若此。
既暗大体,自谓兄弟至亲,不复存君臣形迹。率心而行,曾无猜防。私置僮六千
余人,不以言台。时四方献馈,皆以上品荐义康,而以次者供御。上尝冬月啖柑,
叹其形味并劣。义康在坐,曰:“今年柑殊有佳者。”遣还东府取柑,大供御者
三寸。
仆射殷景仁为帝所宠,与刘湛素善,而意好晚乖,湛常欲因宰辅之权倾之。
景仁为帝所保持,义康屡言不见用,湛愈愤。南阳刘斌,湛之宗也,有俗才用,
为义康所知,自司徒右长史擢为左长史。从事中郎琅邪王履、主簿沛郡刘敬文、
祭酒鲁郡孔胤秀并以倾侧自入,见帝疾笃,皆谓宜立长君。上尝危殆,使义康具
顾命诏。义康还省,流涕以告湛及景仁,曰:“天下艰难,讵是幼主所御?”湛、
景仁并不答;而胤秀等辄就尚书仪曹索晋咸康立康帝旧事,义康不知也。及帝疾
瘳,微闻之;而斌等既为义康所宠,遂结朋党,若有尽忠奉国不同己者,必构以
罪黜。每采景仁短长,或虚造同异以告湛,自是主相之势分矣。
义康欲以斌为丹阳尹,言其家贫。上觉之,曰:“以为吴郡。”后会稽太守
羊玄保求还,义康又欲以斌代之。上时未有所拟,仓卒曰:“我已用王鸿。”上
以嫌隙既成,将致大祸,十七年,乃收刘湛;又诛斌及大将军录事参军刘敬文并
贼曹孔劭秀、中兵邢怀明、主簿孔胤秀、丹阳丞孔文秀、司空从事中郎司马亮、
乌程令盛昙泰;徙尚书库部郎何默子、余姚令韩景之、永兴令颜遥之、湛弟黄门
郎素、斌弟给事中温于广州;王履废于家。青州刺史杜骥勒兵殿内,以备非常。
义康时入宿,留止中书省,遣人宣旨告以湛等罪。义康上表逊位,改授江州刺史,
出镇豫章,实幽之也。停省十余日,桂阳侯义融、新渝侯义宗、秘书监徐湛之往
来慰视。于省奉辞,便下渚,上唯对之恸哭,遣沙门慧琳视之。义康曰:“弟子
有还理不?”琳公曰:“恨公不读数百卷书。”征虏司马萧斌为义康所昵,刘斌
等谗之被斥,乃以斌为谘议,领豫章太守,事无大小皆委之。司徒主簿谢综素为
义康所狎,以为记室。左右爱念者并听随从至豫章。辞州见许,资奉优厚,朝廷
大事,皆报示之。
义康未败时,东府听事前井水忽涌,野雉江鸥并入所住斋前。龙骧参军巴东
令扶育上表申明义康,奏,即收付建康赐死。会稽长公主于兄弟为长,帝所亲敬。
上尝就主宴集甚欢,主起再拜顿首,悲不自胜。上不晓其意,起自扶之,主曰:
“车子岁暮,必不见容,特乞其命。”因恸哭。上亦流涕,指蒋山曰:“必无此
虑,若违今誓,便是负初宁陵。”即封所饮酒赐义康曰:“会稽姊饮忆弟,所饮
余,今封送。”车子,义康小字也。
二十二年,太子詹事范晔等谋反,事连义康,诏特宥大辟,并子女并免为庶
人,绝属籍,徙安成郡。义康在安成读《汉书》见淮南厉王长事,废书叹曰:
“前代乃有此,我得罪为宜也。”
二十四年,豫章胡诞世、前吴平令袁惲等谋奉戴义康,太尉江夏王义恭奏徙
义康广州,奏可,未行,会魏军至瓜步,天下扰动,上虑有异志者奉义康为乱,
孝武时镇彭城,及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并言宜早为之所。二十八年正月,遣中书舍
人严麝持药赐死。义康不肯服药,曰:“佛教自杀不复人身。”乃以被掩杀之,
以侯礼葬安成郡。子允,元凶杀之。孝武大明四年,义康女玉秀等乞反葬旧茔,
诏听之。
江夏文献王义恭,幼而明嶷,姿颜端丽。武帝特所钟爱。帝性俭,诸子饮食
不过五醆盘。义恭求须果食,日中无算,得未尝啖,悉以与傍人。诸王未尝敢求,
求亦不得。元嘉六年,为都督、荆州刺史。
义恭涉猎文义,而骄奢不节。及出藩,文帝与书诫之曰:
礼贤下士,圣人垂训;骄侈矜尚,先哲所去。豁达大度,汉祖之德;猜忌褊
急,魏武之累。《汉书》称卫青云:“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小人有恩。”西
门、安于,矫性齐美;关羽、张飞,任偏同弊。行己举事,深宜鉴此。汝一月日
自用不可过三十万,若能省此益美。西楚殷旷,常宜早起,接对宾侣。园池堂观,
计无须改作。凡讯狱前一二日,可取讯簿密与刘湛辈粗共详论,慎无以喜怒加人。
能择善者从之,美自归己。不可专意自决,以矜独断之明也。刑狱不可壅滞,一
月可再讯。凡事皆应慎密。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声乐嬉游,不宜令过。
宜数引见佐吏,非惟臣主自应相见。不数则彼我不亲,不亲无因得尽人,人不尽,
何由具知众事。
九年,为南兖州刺史,加都督,镇广陵。十六年,进位司空。明年,彭城王
义康有罪出藩。征义恭为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司徒、录尚书事,领太
子太傅。给班剑二十人,置佐领兵。二十一年,进太尉,领司徒。义恭小心,且
戒义康之失,虽为总录,奉行文书而已。文帝安之。年给相府钱二千万,他物称
此。而义恭性奢,用常不足,文帝又别给钱年至千万。时有献五百里马者,以赐
义恭。
二十七年,文帝欲有事河、洛,义恭总统群帅,出镇彭城。及魏军至瓜步,
义恭与孝武闭城自守。初,魏军深入,上虑义恭不能固彭城,备加诫勒。义恭答
曰:“臣虽未能临瀚海,济居延,庶免刘仲奔逃之耻。”及魏军至,义恭果欲走,
赖众议得停。降号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鲁郡孔子旧庙有柏树二十四株,历
汉、晋,其大连抱。有二株先倒折,土人崇敬,莫之敢犯。义恭悉遣伐取,父老
莫不叹息。又以本官领南兖州刺史,加都督,移镇盱眙,修馆宇拟东城。二十九
年冬,还朝,上以御所乘苍鹰船上迎之。遭太妃忧,改授大将军、南徐州刺史。
还镇东府。元凶肆逆,其日劭急召义恭。先是,诏召太子及诸王,虑有诈妄致害
者,召皆有人;至是,义恭求常所遣传诏,劭遣之而后入。义恭凡府内兵仗,并
送还台。进位太保。孝武入讨,劭疑义恭异志,使入尚书下省,分诸子并神兽门
外侍中下省。孝武前锋至新亭,劭挟义恭出战,故不得自拔。战败,义恭单马南
奔。劭大怒,遣始兴王浚杀义恭十二子。
义恭既至,劝孝武即位。授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假黄钺。事宁,进位太傅,
领大司马,增班剑为三十人,以在藩所服玉环大绶赐之。上不欲致礼太傅,讽有
司奏“天子不应加拜”,从之。及立太子,东宫文案,使先经义恭。及南郡王义
宣等反,又加黄钺,白直百人入六门。事平,以臧质七百里马赐义恭。孝武以义
宣乱逆,由于强盛,欲削王侯。义恭希旨,请省录尚书,上从之。又与骠骑大将
军竟陵王诞奏陈贬损之格九条,诏外详议,于是有司奏九条之格犹有未尽,更加
附益,凡二十四条。大抵“听事不得南面坐施帐;国官正冬不得跣登国殿;公主
妃传令,不得朱服;舆不得重扛;鄣扇不得雉尾;剑不得鹿卢形;溯毦不得孔雀
白氅;夹毂队不得绛袄;平乘诞马不得过二匹;胡伎不得彩衣;舞伎正冬著袿衣,
不得庄面;诸妃主不得著绲带;信幡非台省官悉用绛;郡县内史相及封内长官于
其封君,罢官则不复追敬,不称臣;诸镇常行,车前不得过六队;刀不得过银铜
饰;诸王女封县主,诸王子孙袭封王之妃及封侯者夫人行,并不得卤簿;诸王子
继体为王者,婚葬吉凶,悉依诸国公侯之礼,不得同皇弟皇子;车舆非轺车不得
油幢;平乘船皆下两头作露平形,不得拟象龙舟”。诏可。
孝建二年,为扬州刺史,加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固辞殊礼。义
恭撰《要记》五卷,起前汉讫晋太元,表上之。诏付秘阁。时西阳王子尚有盛宠,
义恭解扬州以避之。乃进位太宰,领司徒。义恭常虑为孝武所疑,及海陵王休茂
于襄阳为乱,乃上表称“诸王贵重,不应居边。有州不须置府”。其余制度又多
所减省。时孝武严暴,义恭虑不见容,乃卑辞曲意附会,皆有容仪,每有祥瑞辄
上赋颂。大明元年,有三脊茅生石头西岸,又劝封禅,上甚悦。及孝武崩,遗诏:
“义恭解尚书令,加中书监。柳元景领尚书令,入住城内。事无巨细,悉关二公,
大事与沈庆之参决,若有军旅,可为总统。尚书中事委颜师伯,外监所统委王玄
谟。”
前废帝即位,复录尚书,本官如故。尚书令柳元景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领
兵置佐,一依旧准。又增义恭班剑为四十人,更申殊礼之命。固辞殊礼。
义恭性嗜不恒,与时移变,自始至终,屡迁第宅。与人游款,意好亦多不终。
奢侈无度,不爱财宝,左右亲幸,一日乞与,或至一二百万;小有忤意,辄追夺
之。大明时,资供丰厚,而用常不足。赊市百姓物,无钱可还,民有通辞求钱者,
辄题后作“原”字。善骑马,解音律,游行或二三百里,孝武恣其所之。东至吴
郡,登虎丘山,又登无锡县乌山以望太湖。大明中撰国史,孝武自为义恭作传。
及永光中,虽任宰辅,而承事近臣戴法兴等常若不及。前废帝狂悖无道,义
恭、元景谋欲废立,废帝率羽林兵于第害之,并四子。断析义恭支体,分裂腹胃,
挑取眼睛以蜜渍之,以为鬼目粽。明帝定乱,令书“追崇侍中、都督中外诸军、
丞相,领太尉、中书监、录尚书事、王如故。给九旒鸾辂,虎贲班剑百人,前后
部羽葆、鼓吹,蒨辌车”。泰始三年,又诏陪祭庙庭。
南郡王义宣,生而舌短,涩于言论。元嘉元年,封竟陵王,都督、南兖州刺
史,迁中书监,中军将军,给鼓吹。时竟陵群蛮充斥,役刻民散,改封南谯王。
十三年,出为江州刺史,加都督。
初,武帝以荆州上流形胜,地广兵强,遗诏诸子次第居之。谢晦平后,以授
彭城王义康,义康入相,次江夏王义恭,又以临川王义庆宗室令望,且临川烈武
王有大功于社稷,义庆又居之。其后应在义宣,上以义宣人才素短,不堪居上流。
十六年,以衡阳王义季代义庆,而以义宣为南徐州刺史。而会稽公主每以为言,
上迟回久之。二十一年,乃以义宣都督七州诸军事、车骑将军、荆州刺史。先赐
中诏曰:“师护以在西久,比表求还,出内左右,自是经国常理,亦何必其应于
一往。今欲听许,以汝代之。护虽无殊绩,洁己节用,通怀期物,不恣群下。此
信未易,在彼已有次第,为士庶所安,论者乃谓未议迁之。今之回换,更在欲为
汝耳。汝与护年时一辈,各有其美,方物之义,亦互有少劣,若今向事脱一减之
者,既于西夏交有巨碍,迁代之讥,必归责于吾矣。”师护,义季小字也。义宣
至镇,勤自课厉,政事修理。白皙,美须眉,长七尺五寸,腰带十围。多畜嫔媵,
后房千余,尼媪数百,男女三十人。崇饰绮丽,费用殷广。进位司空,改侍中。
二十七年,魏军南侵,义宣虑寇至,欲奔上明。及魏军退,文帝诏之曰:“善修
民务,不须营潜逃计也。”迁司徒、扬州刺史,侍中如故。
元凶弑立,以义宣为中书监、太尉,领司徒。义宣闻之,即时起兵,征聚甲
卒,传檄近远。会孝武入讨,义宣遣参军徐遗宝率众三千,助为先锋。孝武即位,
以义宣为中书监、都督扬豫二州、丞相、录尚书六条事、扬州刺史,加羽葆、鼓
吹,给班剑四十人,改封南郡王。追谥义宣所生为献太妃,封次子宜阳侯恺为南
谯王。义宣固辞内任及恺王爵。于是改授都督八州诸军事、荆湘二州刺史,持节、
侍中、丞相如故。降恺为宜阳县王,将佐以下,并加赏秩。义宣在镇十年,兵强
财富。既首创大义,威名著天下,凡所求欲,无不必从。朝廷所下制度,意不同
者,一不遵承。尝献孝武酒,先自酌饮,封送所余,其不识大体如此。
初,臧质阴有异志,以义宣凡弱,易可倾移,欲假手为乱,以成其奸。自襄
阳往江陵见义宣,便尽礼;及至江州,每密信说义宣,以为“有大才,负大功,
挟震主之威,自古鲜有全者。宜在人前早有处分,不尔,一旦受祸,悔无所及”。
义宣阴纳质言。而孝武闺庭无礼,与义宣诸女淫乱。义宣因此发怒,密治舟甲,
克孝建元年秋冬举兵,报豫州刺史鲁爽、兖州刺史徐遗宝使同。爽狂酒失旨,其
年正月便反。遣府户曹送版,以义宣补天子,并送天子羽仪。遗宝亦勒兵向彭城。
义宣及质狼狈起兵,二月,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置左右长史、司马,使僚佐悉称
名。遣传奉表,以奸臣交乱,图倾宗社,辄征召甲卒,戮此凶丑。诏答之。太傅
江夏王义恭又与义宣书,谕以祸福。义宣移檄诸州郡,遣参军刘谌之、尹周之等
率军下就臧质。雍州刺史朱修之起兵奉顺。义宣率众十万,发自江津,舳舻数百
里。是日大风,船垂覆没,仅得入中夏口。以第八子慆为辅国将军,留镇江陵。
遣鲁秀、朱昙韶万余人北讨朱修之。秀初至江陵见义宣,既出,拊膺曰:“阿兄
误人事,乃与痴人共作贼,今年败矣。”义宣至寻阳,与质俱下。质为前锋至鹊
头,闻徐遗宝败,鲁爽于小岘授首,相视失色。孝武使镇北大将军沈庆之送爽首
于义宣并与书。义宣、质并骇惧。
上先遣豫州刺史王玄谟舟师顿梁山洲内,东西两岸为却月城,营栅甚固。抚
军柳元景据姑孰为大统,偏师郑琨、武念戍南浦。质径入梁山,去玄谟一里许结
营。义宣屯芜湖。五月十九日,西南风猛,质乘风顺流攻玄谟西垒,冗从仆射胡
子友等战失利,弃垒度就玄谟。质又遣将庞法起数千兵趣南浦,仍使自后掩玄谟。
与琨、念相遇。法起战大败,赴水死略尽。义宣至梁山,质上出军东岸攻玄谟。
玄谟分遣游击将军垣护之、竟陵太守薛安都等出垒奋击。大败质军,军人一时投
水。护之等因风纵火,焚其舟乘,风势猛盛,烟焰覆江。义宣时屯西岸,延火烧
营殆尽。诸将乘风火之势,纵兵攻之,众一时奔溃。义宣与质相失,各单舸迸走。
东人士庶并归顺,西人与义宣相随者,船舸犹有百余。女先适臧质子,过寻阳,
入城取女,载以西奔。至江夏,闻巴陵有军被抄断,回入迳口,步向江陵。众散
且尽,左右唯有十许人。脚痛不复能行,就民僦露车自载。无复食,缘道求告。
至江陵郭外,竺超人具羽仪迎之,时带甲尚万余人。义宣既入城,仍出听事见客。
左右翟灵宝诫使抚慰众宾以“臧质违指授之宜,用致失利,今治兵缮甲,更为后
图。昔汉高百败,终成大业”。而义宣误云“项羽千败”。众咸掩口而笑。鲁秀、
竺超人等犹为之爪牙,欲收合余烬,更图一决。而义宣惛垫,无复神守,入内
不复出,左右腹心相率奔叛。鲁秀北走,义宣不复自立,欲随秀去。乃于内戎服,
盛粮糗,带背刀,携息慆及所爱妾五人,皆著男子服相随。城内扰乱,白刃交
横,义宣大惧落马,仍便步地。超人送城外,更以马与之。超人还守城。义宣冀
及秀,望诸将送北入魏。既失秀所在,未出郭,将士逃尽,唯余慆及五妾两黄
门而已。夜还向城,入南郡空廨,无床,席地至旦。遣黄门报超人,超人遣故车
一乘,载送刺奸。义宣止狱户,坐地叹曰:“臧质老奴误我。”始与五妾俱入狱,
五妾寻被遣出。义宣号泣语狱吏曰:“常日非苦,今日分别始是苦。”大司马江
夏王义恭诸公王八座,与荆州刺史朱修之书,言“义宣反道叛恩,便宜专行大戮”。
书未达,修之已至江陵,于狱尽之。孝武听还葬旧墓。
长子恢,年十一,拜南谯王世子。晋氏过江,不置城门校尉及卫尉官。孝武
欲重城禁,故复置卫尉卿,以恢为侍中,领卫尉。卫尉之置,自恢始也。义宣反,
录付廷尉,自杀。恢弟恺,字景穆,生而养于宫中,宠均皇子。十岁封宜阳侯,
孝武时进为王。义宣反问至,恺于尚书寺内著妇人衣,乘问讯车,投临汝公孟诩,
诩于妻室内为地窟藏之。事觉,并诩诛。其余并为修之所杀。
衡阳文王义季,幼而夷简,无鄙近之累。文帝为荆州,武帝使随往,由是特
为文帝所爱。元嘉元年,封衡阳王。
十六年,代临川王义庆为都督、荆州刺史。先是义庆在任,遇巴、蜀扰乱,
师旅应接,府库空虚。义季畜财节用,数年还复充实。队主续丰,母老家贫,无
以充养,遂不食肉。义季哀其志,给丰母月米二斛,钱一千,并制丰啖肉。义季
素拙书,上听使人书启事,唯自署名而已。
尝大搜于郢,有野老带苫而耕,命左右斥之。老人拥耒对曰:“昔楚子盘游,
受讥令尹,今阳和扇气,播厥之始,一日不作,人失其时。大王驰骋为乐,驱斥
老夫,非劝农之意。”义季止马曰:“此贤者也。”命赐之食。老人曰:“吁!
愿大王均其赐也。苟不夺人时,则一时皆享王赐,老人不偏其私矣。斯饭也弗敢
当。”问其名,不言而退。义季素嗜酒,自彭城王义康废后,遂为长夜饮,略少
醒日。文帝诘责曰:“此非唯伤事业,亦自损性,皆汝所谙。近长沙兄弟皆缘此
致故,将军苏征耽酒成疾,旦夕待尽。一门无此酣法,汝于何得之?”义季虽奉
旨,酣纵不改,成疾,以至于终。
二十一年,征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加都督。发州之
日,帷帐器服诸应随刺史者,悉留之,荆楚以为美谈。
二十二年,迁徐州刺史。明年,魏攻边,北州扰动。义季虑祸,不欲以功勤
自业,无他经略,唯饮酒而已。文帝又诏责之。
二十四年,薨于彭城。太尉江夏王义恭表解职迎丧,不许。上遣东海王祎迎
丧,追赠司空。传国至孙,齐受禅,国除。
论曰:自古帝王之兴,虽系之于历数,至于经启多难,莫不兼藉亲贤。当于
余祅内侮,荀、桓交逼,荆楚之势,同于累卵。如使上略未尽,一算或遗,则得
丧之机,未可知也。烈武王揽群才,扬盛策,一举而扫勍寇,盖亦人谋之致乎!
长沙虽位列台鼎,不受本根之寄,迹其行事,有以知武皇之则哲。庐陵以帝子之
重,兼高明之姿,衅迹未彰,祸生忌克,痛矣!夫天伦犹子,分形共气,亲爱之
道,人理斯同;富贵之情,其义则舛。善乎庞公之言。比之周公、管、蔡,若处
茅屋之内,宜无放杀之酷。观夫彭城、南郡,其然乎?江夏地居爱子,位当上相,
大明之世,亲礼冠朝,屈体降身,归于卑下,得使两朝暴主,永无猜色,历载逾
十,以尊戚自保。及在永光,幼主南面,公旦之重,属有所归,自谓践冰之虑已
除,泰山之安可恃,曾未云几,而磔体分肌。古人以隐微致诫,斯为笃矣!衡阳
晚存酒德,何先后之云殊,其将存覆车之鉴;不然,何以致于是也?

卷十四 列传第四

◎宋宗室及诸王下
文帝诸子 孝武诸子 孝明诸子文帝十九男:元皇后生元凶劭,潘淑妃生始
兴王浚,路淑媛生孝武帝,吴淑仪生南平穆王铄,高修仪生庐陵昭王绍,殷修华
生竟陵王诞,曹婕妤生建平宣简王宏,陈修容生东海王祎,谢容华生晋熙王昶,
江修容生武昌王浑,沈婕妤生明帝,杨美人生始安王休仁,邢美人生山阳王休佑,
蔡美人生海陵王休茂,董美人生鄱阳哀王休业,颜美人生临庆冲王休倩,陈美人
生新野怀王夷父,荀美人生桂阳王休范,罗美人生巴陵哀王休若。绍出继庐陵孝
献王义真。
元凶劭,字休远,文帝长子也。帝即位后,谅暗中生劭,故秘之。元嘉三年
闰正月方云劭生。自前代人君即位后,皇后生太子,唯殷帝乙践阼,正妃生纣,
至此又有劭焉。始生三日,帝往视之,簪帽甚坚,无风而坠于劭侧,上不悦。初
命之曰<召刀>,在文为召刀,后恶焉,改刀为力。
年六岁,拜为皇太子,中庶子二率入直永福省,为更筑宫,制度严丽。年十
二,出居东宫,纳黄门侍郎殷淳女为妃。十三加元服。好读史传,尤爱弓马。及
长,美须眉,大眼方口,长七尺四寸。亲览宫事,延宾客,意之所欲,上必从之。
东宫置兵与羽林等。十七年,劭拜京陵,大将军彭城王义康、竟陵王诞、桂阳侯
义融并从。
二十七年,上将北侵,劭与萧思话固谏,不从。魏太武帝至瓜步,上登石头
城,有忧色。劭曰:“不斩江湛、徐湛之,无以谢天下。”上曰:“北伐自我意,
不关二人;但湛等不异耳。”由是与江、徐不平。
上时务本业,使宫内皆蚕,欲以讽励天下。有女巫严道育,夫为劫,坐没入
奚官。劭姊东阳公主应阁婢王鹦鹉白公主,道育通灵,主乃白上,托云善蚕,求
召入。道育云:“所奉天神,当赐符应。”时主夕卧,见流光相随,状若萤火,
遂入巾箱化为双珠,圆青可爱。于是主及劭并信惑之。始兴王浚素佞事劭,并多
过失,虑上知,使道育祈请,欲令过不上闻。歌舞咒诅,不舍昼夜。道育辄云:
“自上天陈请,必不泄露。”劭等敬事,号曰天师。后遂为巫蛊,刻玉为上形像,
埋于含章殿前。初,东阳公主有奴陈天兴,鹦鹉养以为子而与之淫通。鹦鹉、天
兴及宁州所献黄门庆国并与巫蛊事,劭以天兴补队主。东阳主薨,鹦鹉应出嫁,
劭虑言语泄,与浚谋之,嫁与浚府佐吴兴沈怀远为妾。不启上,虑事泄,因临贺
公主微言之。上后知天兴领队,遣阉人奚承祖让劭曰:“汝间用队主副,尽是奴
邪?欲嫁者又嫁何处?”劭答:“南第昔属天兴,求将吏驱使,视形容粗健,便
兼队副;下人欲嫁者犹未有处。”时鹦鹉已嫁怀远矣。劭惧,书告浚,并使报临
贺主,上若问嫁处,当言未定。浚答书曰:“启此事多日,今始来问,当是有感
发之者。计临贺故不应翻覆言语,自生寒热也。此姥由来挟两端,难可孤保,正
尔,自问临贺冀得审实也。其若见问,当作依违答之。天兴先署佞人府位,不审
监上当无此簿领,可急宜挞之。殿下已见王未?宜依此具令严自躬上启闻。彼人
若为不已,政可促其余命,或是大庆之渐。”凡劭、浚相与书类如此。所言皆为
名号,谓上为“彼人”,或以为“其”;谓太尉江夏王义恭为“佞人”;东阳主
第在西掖门外,故云“南第”。王即鹦鹉姓。“躬上启闻”者,令道育上天白天
神也。鹦鹉既适怀远,虑与天兴私通事泄,请劭杀之。劭密使人害天兴。既而庆
国谓往来唯有二人,天兴既死,虑将见及,乃以白上。上惊惋,即收鹦鹉家,得
劭、浚手书,皆咒诅巫蛊之言。得所埋上形像于宫内。道育叛亡,捕之不得。上
诘责劭、浚,劭、浚唯陈谢而已。道育变服为尼,逃匿东宫。浚往京口,又以自
随,或出止人张旿家。上谓江夏王义恭曰:“常见典籍有此,谓之传空言,不
意亲睹。劭南面之日,非复我及汝事。汝儿子多,将来遇此不幸耳。”
先是二十八年,彗星起毕、昴,入太微,扫帝坐端门,灭翼、轸。二十九年,
荧惑逆行守氐,自十一月霖雨连雪,阳光罕曜。时道士范材修练形术,是岁自言
死期,如期而死。既殡,江夏王疑其仙也,使开棺视之,首如新刎,血流于背,
上闻而恶焉。
三十年正月,大风飞霰且雷,上忧有窃发,辄加劭兵,东宫实甲万人。其年
二月,浚自京口入朝,当镇江陵,复载道育还东宫,欲将西上。有告上云:“京
口人张旿家有一尼服食,出入征北内,似是严道育。”上使掩得二婢,云:
“道育随征北还都。”上惆怅惋骇,须检覆,废劭赐浚死。初,浚母卒,命潘淑
妃养以为子。淑妃爱浚,浚心不附。妃被宠,上以谋告之。妃以告浚,浚报劭,
因有异谋。每夜飨将士,或亲自行酒,密与腹心队主陈叔儿、斋帅张超之、任建
之谋之。
其月二十一日夜,诈作上诏,云:“鲁秀谋反,汝可平明率众入。”因使超
之等集素所养士二千余人皆被甲,云“有所讨”。宿召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及
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并入,告以大事,自起拜斌等,
因流涕。并惊愕。明旦,劭以朱服加戎服上,乘画轮车,与萧斌同载,卫从如常
入朝仪,从万春门入。旧制,东宫队不得入城,劭语门卫云:“受诏有所收讨。”
令后速来,张超之等数十人驰入云龙东中华门。及斋阁,拔刃径上合殿。上其夜
与尚书仆射徐湛之屏人语,至旦烛犹未灭,门阶户席并无侍卫。上以几自鄣,超
之行弑,上五指俱落,并杀湛之。劭进至合殿中阁,文帝已崩。出坐东堂,萧斌
执刀侍直,呼中书舍人顾瑕。瑕惧,不时出,及至,问曰:“欲共见废,何不早
启。”未及答,斩之。遣人于崇礼闼,杀吏部尚书江湛。文帝左细仗主卜天与攻
劭于东堂,见杀。又使人入杀潘淑妃,剖其心观其邪正。使者阿旨,答曰:“心
邪。”劭曰:“邪佞之心,故宜邪也。”又杀文帝亲信左右数十人。急召始兴王
浚率众屯中堂。
劭即伪位,百僚至者裁数十人,乃为书曰:“徐湛之弑逆,吾勒兵入殿,已
无所及。今罪人斯得,元凶克殄,可大赦,改元为太初。”素与道育所定也。萧
斌曰:“旧逾年改元。”劭以问侍中王僧绰,僧绰曰:“晋惠帝即位便改年。”
劭喜而从之。初使萧斌作诏,斌辞以不文,乃使王僧绰。始文帝未崩前一日甲夜,
太史奏:“东方有急兵,其祸不测,宜列万人兵于太极前殿,可以销灾。”上不
从。及劭弑逆,闻而叹曰:“几误我事。”乃问太史令曰:“我得几年。”对曰
“得十年”。退而语人曰:“十旬耳。”劭闻而怒,殴杀之。
即位讫,便称疾还入永福省。然后迁大行皇帝升太极殿,以萧斌为尚书仆射,
何尚之为司空。大行大敛,劭辞疾不敢出。先给诸处兵仗,悉收还武库。遣人谓
鲁秀曰:“徐湛之常欲相危,我已为卿除之。”使秀与屯骑校尉庞秀之对掌军队。
以侍中王僧达为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为侍中。
成服日,劭登殿临灵,号恸不自持。博访公卿,询求政道,遣使分行四方。
分浙江以东五郡为会州,省扬州,立司隶校尉,以殷冲补之。以大将军江夏王义
恭为太保,司徒南谯王义宣为太尉。荆州刺史始兴王浚进号骠骑将军,王僧绰以
先豫废立见诛。长沙王瑾弟偕、临川王晔、桂阳侯觊、新渝侯玠,并以宿恨死。
礼官希旨,谥文帝不敢尽美称,谥曰中宗景皇帝。及闻南谯王义宣、随王诞等起
义师,悉聚诸王于城内。移江夏王义恭住尚书下舍,分义恭诸子住侍中下省。四
月,立妻殷为皇后。
孝武檄至,劭自谓素习武事,谓朝士曰:“卿等助我理文书,勿厝意戎阵。
若有寇难,吾尝自出,唯恐贼虏不敢动耳。”中外戒严。防孝武世子于侍中省,
南谯王义宣诸子于太仓空屋。劭使浚与孝武书,言“上亲御六师,太保又执钺临
统,吾与乌羊相寻即道。上圣恩每厚法师,令在殿内住,想弟欲知消息,故及”。
乌羊者,南平王铄;法师,孝武世子小名也。劭欲杀三镇士庶家口,江夏王义恭、
何尚之说曰:“凡举大事,不顾家口;且多是驱逼。今忽诛其余累,政足坚彼意
耳。”劭乃下书,一无所问。
浚及萧斌劝劭勒水军自上决战,江夏王义恭虑义兵仓卒,船舫陋小,不宜水
战。乃进策以为“宜以近待之,远出则京师空弱,东军乘虚,容能为患。不如养
锐待期”。劭善其议。萧斌厉色曰:“南中郎二十年少,业能建如此大事,岂复
可量!”劭不纳。疑朝廷旧臣不为之用,厚抚王罗汉、鲁秀,悉以兵事委之,多
赐珍玩美色以悦其志。罗汉先为南平王铄右军参军,劭以其有将用,故以心膂委
焉。或劝劭保石头城者,劭曰:“昔人所以固石头,俟诸候勤王耳。我若守此,
谁当见救,唯应力战决之。”日日自出行军,慰劳将士。使有司奏立子伟之为皇
太子。
及义军至新亭,劭登朱雀门躬自督战。将士怀劭重赏,皆为之力战。将克,
而鲁秀打退鼓,军乃止。为柳元景等所乘,故大败。褚湛之携二子与檀和之同归
顺。劭惧,走还台城。其夜,鲁秀又南奔。二十五日,江夏王义恭单马南奔。劭
遣浚杀义恭诸子,以辇迎蒋侯神像于宫内,乞恩,拜为大司马,封钟山郡王,苏
侯为骠骑将军。使南平王铄为祝文,罪状孝武。二十七日,临轩,拜子伟之为皇
太子,百官皆戎服,劭独衮衣,下书大赦,唯孝武、刘义恭、义宣、诞不在原例。
五月三日,鲁秀等攻大航,钩得一舶。王罗汉昏酣作妓,闻官军已度,惊放
仗归降。是夜,劭闭守六门,于门内凿堑立栅,以露车为楼。城内沸乱,将吏并
逾城出奔。劭使詹叔儿烧辇及衮冕服。萧斌闻大航不守,惶窘不知所为,宣令所
统皆使解甲,寻戴白幡来降,即于军门伏诛。四日,劭腹心白直诸同逆,先屯阊
阖门外,并走还入殿。程天祚与薛安都副谭金因而乘之,即得俱入。臧质从广莫
门入,同会太极殿前。即斩太子左卫率王正见。建平、东海等七王并号哭俱出。
劭穿西垣入武库井中,副队高禽执之。浚率左右数十人,与南平王铄于西明门出,
俱南奔,于越城遇江夏王义恭。浚下马,曰:“南中郎今何在?”义恭曰:“已
君临万国。”又称字曰:“虎头来,得无晚乎?”义恭曰:“恨晚。”又曰:
“故当不死?”义恭曰:“可诣行阙请罪。”又曰:“未审犹得能一职自效不?”
义恭又曰:“此未可量。”勒与俱自归,命于马上斩首。
浚,字休明,将产之夕,有鵩鸣于屋上,闻者莫不恶之。元嘉十三年,年八
岁,封始兴王。浚少好文籍,资质端妍,母潘淑妃有盛宠。时六宫无主,潘专总
内政。浚人才既美,母又至爱,文帝甚所留心。与建平王宏、侍中王僧绰、中书
郎蔡兴宗等,并以文义往复。
初元皇后性忌,以潘氏见幸,恚恨致崩。故劭深病潘氏及浚。浚虑将来受祸,
乃曲意事劭,劭与之遂善。多有过失,屡为上所让,忧惧,乃与劭共为巫蛊。后
出镇京口,乃因员外散骑侍郎徐爰求镇江陵,又求助于尚书仆射徐湛之。而尚书
令何尚之等咸谓浚太子次弟,不应远出。上以上流之重,宜有至亲,故以浚为卫
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加都督,领护南蛮校尉。浚入朝,遣还京口,
为行留处分。至京口数日而巫蛊事发,时二十九年七月也。上惋叹弥日,谓潘淑
妃曰:“太子图富贵,更是一理,虎头复如此,非复思虑所及。汝母子岂可一日
无我邪?”明年荆州事方行。二月,浚还朝。十四日,临轩受拜。其日,藏严道
育事发,明旦浚入谢,上容色非常,其夕即加诘问。浚唯谢罪。潘淑妃抱浚泣曰:
“汝始咒诅事发,犹冀刻己思愆,何意忽藏严道育?今日用活何为,可送药来,
吾当先自取尽,不忍见汝祸败。”浚奋衣去,曰:“天下事寻自判,必不上累。”
劭入弑之旦,浚在西州。府舍人朱法瑜曰:“台内叫唤,宫门皆闭,道上传太子
反,未测祸变所至。浚阳惊曰:“今当奈何。”浚未得劭信,不知事之济不,骚
扰不知所为。将军王庆曰:“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危,预在臣子,当投袂赴
难。”浚不听。俄而劭遣张超之驰马召浚,浚问状讫,即戎服乘马而去。朱法瑜
固止浚,浚不从。至中门,王庆又谏不宜从逆。浚曰:“皇太子令,敢有复言者
斩。”及入见劭,劝杀荀赤松等。劭谓浚曰:“潘淑妃遂为乱兵所害。”浚曰:
“此是下情由来所愿。”其悖逆如此。劭将败,劝劭入海,辇珍宝缯帛下船。
及劭入井,高禽于井出之。劭问天子何在,禽曰:“至尊近在新亭。”将劭
至殿前,臧质见之恸哭。劭曰:“天地所不覆载,丈人何为见哭。”质因辩其逆
状,答曰:“先朝当见枉废,不能作狱中囚。问计于萧斌,斌见劝如此。”又语
质曰:“可得为乞远徙不?”质曰:“主上近在航南,自当有处分。”缚劭马上,
防送军门。及至牙下,据鞍顾望。太尉江夏王义恭与诸王共临视之,义恭曰:
“我背逆归顺,有何大罪,顿杀十二儿。”劭曰:“杀诸弟,此一事负阿父。”
江湛妻庾氏乘车骂之,庞秀之亦加诮让。劭厉声曰:“汝辈复何烦尔。”先杀其
四子,语南平王铄曰:“此何有哉。”乃斩于牙下。临刑叹曰:“不图宋室一至
于此。”劭、浚及其子并枭首大航,暴尸于市。劭妻殷氏赐死于廷尉,临刑谓狱
丞江恪曰:“汝家骨肉相残,何以枉杀天下无罪人。”恪曰:“受拜皇后,非罪
而何?”殷氏曰:“此权时耳,当以鹦鹉为后也。”浚妻褚氏,丹阳尹湛之之女。
湛之南奔之始,即见离绝,故免于诛。其余子女妾媵并于狱赐死。投劭、浚尸首
于江,其余同逆及王罗汉等皆伏诛。张超之闻兵入,遂至合殿故基,止于御床之
所,为乱兵所杀,剖腹刳心,脔割其肉,诸将生啖之。焚其头骨。时不见传国玺,
问劭,云在严道育处。就取得之。道育、鹦鹉并都街鞭杀,于石头四望山焚其尸,
扬灰于江。毁劭东宫所住斋,汙涿其处。封高禽新阳县男。追赠潘淑妃为长宁国
夫人,置守冢。伪司隶校尉殷冲、丹阳尹尹弘并赐死。冲为劭草立符文,又妃叔
父;弘为劭简配兵士,尽其心力故也。
南平穆王铄,字休玄,文帝第四子也。元嘉十六年,年九岁,封南平王,少
好学,有文才,未弱冠,《拟古》三十余首,时人以为亚迹陆机。
二十二年,为南豫州刺史,加都督。时文帝方事外略,罢南豫州并寿阳,以
铄为豫州刺史,领安蛮校尉。二十六年,魏太武围汝南悬瓠城,行汝南太守陈宪
保城自固,魏作高楼施弩射城内,城内负户以汲。又毁佛图,取金像以为大钩,
施之冲车端以牵楼堞。城内有一沙门颇有机思,辄设奇以应之。魏人以虾蟆车填
堑,肉薄攻城,死者与城等,遂登尸以陵城。宪锐气愈奋,战士无不一当百,杀
伤万计,汝水为之不流。相拒四十余日,铄遣安蛮司马刘康祖与宁朔将军臧质救
之,魏人烧攻具而退。
元凶弑立,以铄为侍中、录尚书事。劭迎蒋侯神于宫内,疏孝武年讳,厌咒
祈请,假授位号,使铄造策文。及义军入宫,铄与浚俱归孝武。浚即伏法。上迎
铄入宫,当时仓卒失国玺,事宁更铸给之。进侍中、司空,领兵置佐。以国哀未
阕,让侍中。
铄既归义最晚,常怀忧惧,每于眠中蹶起坐。与人语亦多谬僻。语家人云:
“我自觉无复魂守。”铄为人负才狡竞,每与兄弟计度艺能,与帝又不能和,食
中遇毒,寻薨。赠司徒,加以楚穆之谥。
三子:敬猷、敬深、敬先。敬深封南安县侯,敬先继庐陵王绍,前废帝景和
末,召铄妃江氏入宫,命左右于前逼之。江氏不受命,谓曰:“若不从,当杀汝
三子。”江氏犹不从,于是遣使于第杀敬猷、敬深、敬先等,鞭江氏一百。其夕
废帝亦殒。明帝即位,追赠敬猷侍中,谥曰怀。改封孝武帝第十八子临贺王子产
字孝仁为南平王,继铄后,未拜被杀。泰始五年,立晋平王休佑第七子宣曜为南
平王,继铄。休佑死,宣曜被废还本。后废帝元徽元年,立衡阳恭王嶷第二子伯
玉为南平王,继铄后,升明三年被诛。
竟陵王诞,字休文,文帝第六子也。元嘉二十年,年十一,封广陵王。二十
六年,为雍州刺史,加都督。以广陵凋弊,改封随郡王。上欲大举侵魏,以襄阳
外接关河,欲广其资力,乃罢江州军府,文武悉配雍州、湘州,入台租税杂物,
悉给襄阳。及大举北侵,命诸藩并出师,皆奔败,唯诞遣中兵参军柳元景克弘农、
关、陕。元凶立,以扬州浙江西属司隶校尉,浙江东五郡立会州,以诞为刺史。
孝武入讨,遣宁朔将军顾彬之受诞节度,诞遣参军刘季之举兵,与彬之并遇
劭将华钦、庾遵于曲阿之奔牛塘,大败之。事平,以诞为荆州刺史,加都督、卫
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诞以位号正与浚同,恶之,请求回改,乃进号骠骑将军,
加班剑二十人。南谯王义宣不肯就征,以诞为侍中、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开
府如故。改封竟陵王。诞性恭和,得士庶之心,颇有勇略。
明年义宣反,有荆、江、兖、豫四州之力,势震天下。上即位日浅,朝野大
惧。上欲奉乘舆法物以迎义宣,诞固执不可,曰:“奈何持此座与人。”帝加诞
节,仗士五十人出入六门。上流平定,诞之力也。诞初讨元凶,豫同举兵,有奔
牛之捷,至是又有殊勋。上性多猜,颇相疑惮。而诞造立第舍,穷极工巧,园池
之美,冠于一时。多聚材力之士实之。第内精甲利器,莫非上品。上意愈不平。
孝建二年,以司空太子太傅出为都督南徐州刺史。上以京口去都密迩,犹疑之。
大明元年秋,又出为南兖州刺史,加都督。诞知见猜,亦潜为之备。至广陵,因
魏侵边,修城隍,聚粮练甲。嫌隙既著,道路常云诞反。三年,建康人陈文诏诉
父饶为诞府史,恒使入山图画道路,不听归家。诞大怒,使人杀饶。吴郡人刘成
又诉称息道龙伏事诞,见诞在石头城内修乘舆法物,习唱警跸,向伴侣言之。诞
知,密捕杀道龙。豫章人陈谈之又上书称弟咏之在诞左右,见诞与左右庄庆、傅
元礼等潜图奸逆,常疏陛下年纪姓讳,往巫郑师怜家咒诅。咏之与建康右尉黄达
往来,诞疑其宣漏,诬以罪被杀。
其年四月,上使有司奏诞罪恶,宜绝属籍,削爵土,收付法狱。上不许。有
司又固请,乃贬爵为侯,遣令之国。上将谋诞,以义兴太守桓阆为兖州刺史,配
以羽林禁兵。遣给事中戴明宝随阆袭诞,使阆以之镇为名。阆至广陵,诞未悟也。
明宝夜报诞典签蒋成使为内应,成以告府舍人许宗之,宗之告诞。诞惊起,召录
事参军王玙之曰:“我何罪于天,以至此。”斩蒋成,勒兵自卫。遣腹心率壮士
击明宝等,破之。阆即遇害,明宝逃自海陵界还。
上遣车骑大将军沈庆之讨诞,诞奉表投之城外,自申于国无负,并言帝宫闱
之丑。孝武忿诞深切,凡诞左右腹心同籍期亲并诛之,死者千数。车驾出顿宣武
堂,内外纂严。诞见众军大集,欲弃城北走,行十余里,众并不欲去,请诞乃还
城。五月十九日夜,有流星长十余丈从西北来坠城内,是谓天狗。占曰:“天狗
所坠,下有伏尸流血。”广陵城旧不开南门,云“开南门者其主王”。诞乃开焉。
彭城邵领宗在城内阴结死士欲袭诞,先欲布诚于庆之,乃说诞求为间构,见许。
领宗既出致诚毕,复还城内。事泄,诞鞭二百,考问不伏,遂支解之。
上遣送章二纽:其一曰“竟陵县开国侯,食邑千户”,募赏禽诞。其二曰
“建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募赏先登。若克外城举一烽,克内城举二烽,
禽诞举三烽。
七月二日,庆之进军,克其外城。乘胜又克小城。诞闻军入,走趣后园坠水,
引出杀之,传首建邺,因葬广陵,贬姓留氏。帝命城中无大小悉斩,庆之执谏,
自五尺以下全之,于是同党悉伏诛。城内女口为军赏,男丁杀为京观,死者尚数
千人。每风晨雨夜有号哭之声。诞母殷、妻徐并自杀。追赠殷长宁国淑妃。
初,诞为南徐州刺史,在京口,夜大风飞落屋瓦,城门鹿床倒覆,诞心恶之。
及迁镇广陵,将入城,冲风暴起,扬尘,昼晦。又尝中夜闲坐,有赤光照室,见
者莫不骇愕。诞左右侍直,眠中梦人告之曰:“官须发为槊毦。”既觉已失髻矣,
如此者数十人。诞甚怪惧。大明二年,发人筑广陵城。诞循行,有人干舆,扬声
大骂曰:“大兵寻至,何以辛苦百姓。”诞使执之,问其本末。答曰:“姓夷名
孙,家在海陵。天公与道佛先议,欲烧除此间人。道佛苦谏,强得至今。大祸将
至,何不立六慎门。”诞问:“六慎门云何”?答曰:“古有言,祸不过六慎门。”
诞以其言狂悖,杀之。又五音士忽狂易见鬼,惊怖啼哭曰:“外军围城,城上张
白布帆。”诞执录二十余日乃杀。城陷之日,云雾晦冥,白虹临北门,亘属城内。
八年,前废帝即位,义阳王昶为徐州刺史,道经广陵,至墓尽哀,表请改葬
诞。诏葬诞及妻子并以庶人礼。明帝泰始四年,又改葬,祭以少牢。
王玙之,琅邪人,有才局。其五子悉在建邺。玙之尝乘城,庆之缚其五子,
示而招之,许以富贵。玙之曰:“吾受主王厚恩,不可以二心。三十之年,未获
死所耳,安可以私亲诱之。”五子号叫于外,呼其父。及城平,庆之悉扑杀之。
建平宣简王宏,字休度,文帝第七子也。早丧母。元嘉二十一年,年十一,
封建平王。宏少而闲素,笃好文籍,文帝宠爱殊常,为立第于鸡笼山,尽山水之
美。建平国职高他国一阶,历位中护军,中书令。元凶弑立,孝武入讨,劭录宏
殿内,自拔莫由。孝武先尝以一手板与宏,宏遣左右亲信周法道赍手板诣孝武。
事平,以为尚书左仆射,使迎太后。还加中军将军、中书监。为人谦俭周慎,礼
贤接士,明达政事,上甚信仗之。转尚书令。宏少多病,求解尚书令。本号开府
仪同三司,未拜薨。追赠司徒。上痛悼甚至,每朔望出临灵,自为墓志铭并诔。
五年,益诸弟国各千户,薨者不在其例,唯宏追益。
子景素嗣。景素少有父风,位南徐州刺史,加都督。桂阳王休范为逆,景素
虽纂集兵众以赴朝廷为名,而阴怀两端。及事平,进号镇北将军。
景素好文章书籍。招集才义之士,以收名誉,由是朝野属意。而后废帝狂凶
失道,内外皆谓景素宜当神器;唯废帝所生陈氏亲戚疾忌之,而杨运长、阮佃夫
并明帝旧隶,贪幼主以久其权,虑景素立,不见容于长主,深相忌惮。元徽三年,
景素防阁将军王季符恨景素,因奔告之。运长等便欲遣军讨之。齐高帝及卫将军
袁粲以下并保持之,景素亦驰遣世子延龄还都,具自申理。运长等乃徙季符于梁
州,又夺景素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自是废帝狂悖日甚,朝野并属心景素。
陈氏及运长等弥相猜疑。景素因此稍为自防之计,多以金帛结材力之士。时大臣
诛夷,孝武诸子孙或杀或废,无复在朝者。且景素在蕃甚得人心,而谤声日积,
深怀忧惧。尝与故吏刘琎独处曲台,有鹊集于承尘上,飞鸣相追。景素泫然曰:
“若斯鸟者,游则参于风烟之上,止则隐于林木之下,饥则啄,渴则饮,形体无
累于物,得失不关于心,一何乐哉!”
时废帝单马独出,游走郊野。辅国将军曹欣之等谋候废帝出行,因聚众作难,
事克,奉景素。景素每禁之,未欲匆匆举动。运长密遣伧人周天赐伪投景素劝为
异计,景素知即斩之,送首还台。四年七月,羽林监桓祗祖奔景素,言台城已溃。
景素信之,即举兵。运长等常疑景素有异志,即纂严。景素本乏威略,不知所为,
竟为台军破,斩之。即葬京口。
景素性甚仁孝,事献太妃,朝夕不违侍养。太妃有不安,景素傍行蓬发。与
人言呴呴,常恐伤其情。又甚俭素,为荆州时,州有高斋刻楹柏构,景素竟不处。
朝廷欲赐以甲第,辞而不当。两宫所遗珍玩,尘于笥箧。食常不过一肉,器用瓦
素。时有献镂玉器,景素顾主簿何昌宇曰:“我持此安所用哉!”乃谢而反之。
及败后,昌宇与故记室王摛等上书讼其冤。齐受禅,景素故秀才刘琎又上书述其
德美,陈冤,并不见省。至齐武帝即位,下诏曰:“宋建平王刘景素,名父之子,
虽末路失图,而原心有本。可听以礼葬旧茔。”
庐陵王祎,字休秀,文帝第八子也。元嘉二十二年,年十一,封东海王。大
明七年,进位司空。明帝践阼,进太尉,封庐江王。初,废帝目祎似驴,上以废
帝之言类,故改封焉。
文帝诸子,祎尤凡劣,诸兄弟并蚩鄙之。南平王铄薨,子敬深婚,祎视之,
白孝武借伎。孝武答曰:“婚礼既不举乐,且敬深孤苦,伎非宜也。”至是明帝
与建安王休仁诏曰:“人既不比数西方公,汝便为诸王之长。”时祎住西,故谓
之西方公。泰始五年,河东柳欣慰谋反,欲立祎,祎与相酬和。欣慰结征北谘议
参军杜幼文,幼文具奏其事。上暴其罪恶,黜为南豫州刺史、车骑将军、开府仪
同三司。上遣腹心杨运长领兵防卫。明年,又令有司奏祎怨怼,逼令自杀,葬宣
城。
晋熙王昶,字休道,文帝第九子也。元嘉二十二年,年十岁,封义阳王。大
明中,位中书令、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废帝即位,为徐州刺史,加都督。
昶轻訬褊急,不能事孝武,大明中常被嫌责,人间常言昶当有异志。
废帝既诛群公,弥纵狂惑,常语左右曰:“我即大位来,遂未戒严,使人邑
邑。”江夏王义恭诛后,昶表求入朝,遣典签蘧法生衔使。帝谓法生:“义阳与
太宰谋反,我政欲讨之,今知求还,甚善。”又问法生:“义阳谋反,何不启?”
法生惧,走还彭城。帝因此北讨。法生至,昶即起兵,统内诸郡并不受命。昶知
事不捷,乃夜开门奔魏,弃母妻,唯携妾一人,作丈夫服骑马自随。在道慷慨为
断句曰:“白云满鄣来,黄尘半天起。关山四面绝,故乡几千里。”因把姬手南
望恸哭,左右莫不哀哽。每节悲恸,遥拜其母。
昶家还都,二妾各生一子。明帝即位,名长者曰思远,小者曰怀远,寻并卒。
帝以金千两赎昶于魏,不获,乃以第六皇子燮字仲绥继昶,封为晋熙王。明帝既
以燮继昶,乃诏曰:“晋熙国太妃谢氏,沉刻无亲,物理罕比,骨肉至亲,尚相
弃蔑,况以义合,免苦为难。可还其本家,削绝蕃秩。”先是,改谢氏为射氏。
元徽元年,燮年四岁,以为郢州刺史。明年,复昶所生谢氏为晋熙国太妃。齐受
禅,燮降封安阴县公,谋反赐死。
武昌王浑,字休深,文帝第十子也。元嘉二十四年,年九岁,封汝阴王。后
徙武昌。浑少而凶戾,尝忿左右,拔防身刀斫之。元凶弑立,以为中书令。山陵
夕,裸身露头往散骑省戏,因弯弓射通直郎周朗中枕,以为笑乐。
孝建元年,为雍州刺史,监雍、梁、南、北秦四州、荆州之竟陵、随二郡诸
军事、宁蛮校尉。至镇,与左右人作文檄,自称楚王,号年为元光,备置百官以
为戏笑。长史王翼之得其手迹,封呈孝武。上使有司奏免为庶人,下太常绝属籍,
使付始安郡,逼令自杀。即葬襄阳。大明四年,听还葬母江太妃墓次。明帝即位,
追封武昌县侯。
建安王休仁,文帝第十二子也。元嘉二十九年,年十岁,立为建安王。前废
帝景和元年,累迁护军将军。时帝狂悖无道,诛害群公,忌惮诸父,并聚之殿内,
殴捶陵曳,无复人理。休仁及明帝、山阳王休祐形体并肥壮,帝乃以笼盛称之,
以明帝尤肥,号为猪王,号休仁为杀王,休祐为贼王。以三王年长,尤所畏惮,
故常录以自近,不离左右。东海王祎凡劣,号之驴王。桂阳王休范、巴陵王休若
年少,故并得从容。尝以木槽盛饭,内诸杂食,搅令和合,掘地为阬阱,实之
以泥水。裸明帝内坑中,以槽食置前,令以口就槽中食之,用为欢笑。欲害明帝
及休仁、休祐,前后以十数。休仁多计数,每以笑调佞谀詶悦之,故得推迁。
常于休仁前,使左右淫逼休仁所生杨太妃。左右并不得已顺命,至右卫将军刘道
隆,道隆欢以奉旨,尽诸丑状。时廷尉刘蒙妾孕临月,帝迎入后宫,冀其生男,
欲立为太子。明帝尝忤旨,帝怒,乃裸之,缚其手脚,以杖贯手脚内,使担付太
官,即日屠猪。休仁笑谓帝曰:“未应死。”帝问其故,休仁曰:“待皇太子生,
杀猪取肝肺。”帝意解,曰:“且付廷尉。”一宿出之。帝将南游荆、湘二州,
明旦欲杀诸父便发。其夕被杀于华林园。休仁即日便执臣礼于明帝。时南平王敬
猷、庐陵王敬先兄弟被害,犹未殡敛,休仁、休祐同载临之,开帷欢笑,鼓吹往
反,时人咸非焉。
明帝以休仁为侍中、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给三望车。时刘道隆为护军,
休仁求解职,曰:“臣不得与此人同朝。”上乃赐道隆死。寻诸方逆命,休仁都
督征讨诸军事,增班剑为三十人,出据兽槛,进赭圻。寻领太子太傅,总统诸军。
中流平定,休仁之力也。明帝初与苏侯神结为兄弟,以祈福助。及事平,与休仁
书曰:“此段殊得苏兄神力。”
休仁年与明帝相亚,俱好文籍,素相爱。及废帝世,同经艰危,明帝又资其
权谲之力。泰始初,四方逆命,休仁亲当矢石,大勋克建,任总百揆,亲寄甚隆,
四方辐凑。上甚不悦。休仁悟其旨,表解扬州,见许。进位太尉,领司徒,固让。
又加漆轮车,剑履升殿。受漆轮车,固辞剑履。
明帝末年多忌,休仁转不自安。及杀晋平王休祐,其年上疾笃,与杨运长为
身后计。运长等又虑帝晏驾后,休仁一旦居周公之地,其辈不得执权,弥赞成上
使害诸王。及上疾暴甚,内外皆属意休仁。主书以下皆往东府诣休仁所亲信,豫
自结纳。其或直不得出者皆惧。上与运长等定谋,召休仁入宿尚书下省,其夜遣
人赍药赐休仁死。休仁对使者骂曰:“上有天下,谁之功也?孝武以诛子孙而至
于灭,今复遵覆车,枉杀兄弟,奈何忠臣抱此冤滥!我大宋之业,其能久乎?”
上疾久,虑人情同异,自力乘舆出端门,休仁死后乃入。诏称其自杀,宥其二子,
并全封爵。有司奏请降休仁为庶人,绝属籍,儿息悉徙远郡。诏休仁特降为始安
县王,并停子伯融等流徙,听袭封爵。及帝疾甚,见休仁为祟,叫曰:“司徒小
宽我。”寻崩。伯融,妃殷氏所生。殷氏,吴兴太守冲女也。范阳祖翻有医术,
姿貌又美,殷氏有疾,翻入视脉,悦之,遂与奸。事泄,遣还家赐死。
晋平剌王休祐,文帝第十三子也。孝建二年,年十一,封山阳王。明帝即位,
以山阳荒弊,改封晋平王,位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
休祐素无才能,强梁自用。大明之世,不得自专,至是贪淫好财色,在荆州
多营财货。以短钱一百赋人,田登就求白米一斛,米粒皆令彻白;若碎折者悉不
受。人间籴此米一斗一百。至时又不受米,评米责钱,凡诸求利皆如此。百姓嗷
然,不复堪命。征为南徐州刺史,加都督。上以休祐贪虐,不可莅人,留之都下,
遣上佐行府州事。
休祐狠戾,前后忤上非一。在荆州时,左右范景达善弹棋,上召之,休祐留
不遣。上怒诘责之,且虑休祐将来难制,欲方便除之。七年二月,车驾于岩山射
雉,有一雉不肯入场,日暮将反,留休祐射之,令不得雉勿归。休祐时从在黄麾
内,左右从者并在部伍后。休祐便驰去,上遣左右数人随之。上既还,前驱清道,
休祐人从悉散,不复相得。上遣寿寂之等诸壮士追之,日已欲暗,与休祐相及,
蹴令坠马。休祐素勇壮,有气力,奋拳左右排击,莫得近。有一人自后引阴,因
顿地,即共拉杀之。遣人驰白上,行唱骠骑落马,上闻惊曰:“骠骑体大,落马
殊不易。”即遣御医上药相系至。顷之,休祐左右人至,久已绝矣。舆以还第,
赠司空。时巴陵王休若在江陵,其日即驰信报休若曰:“吾与骠骑南山射雉,骠
骑马惊,与直阁夏文秀马相蹋,文秀堕地,骠骑失控,马重惊,触松树坠地落硎
中,时顿闷,故驰报弟。”其年五月,追免休祐为庶人,十三子并徙晋平。
明帝寻病,见休祐为祟,使使至晋平抚其诸子。帝寻崩。废帝元徽元年,听
诸子还都。顺帝升明三年,称谋反,并赐死。
海陵王休茂,文帝第十四子也。孝建二年,年十一,封海陵王。大明二年,
为雍州刺史,加都督、北中郎将、宁蛮校尉。时司马庾深之行府州事,休茂性急
欲自专,深之及主帅每禁之。常怀忿,因左右张伯超至所亲爱,多罪过,主帅常
加诃责。伯超惧罪,谓休茂曰:“主帅密疏官罪,欲以启闻。”休茂曰:“今为
何计?”伯超曰:“唯杀行事及主帅,举兵自卫,纵不成,不失入虏中为王。”
休茂从之。夜使伯超等杀司马庾深之,集兵建牙驰檄。休茂出城行营,谘议参军
沈畅之等闭门拒之。城陷,斩畅之。其日,参军尹玄度起兵攻休茂,禽之,斩首。
母妻皆自杀,同党悉伏诛。有司奏绝休茂属籍,贬姓为留,不许。即葬襄阳。
鄱阳哀王休业,文帝第十五子也。孝建二年,年十一,封鄱阳王。三年薨,
以山阳王休祐次子士弘嗣,被废国除。
临庆冲王休倩,文帝第十六子也。孝建元年,年九岁,疾笃,封东平王,未
拜,薨。大明七年,立第二十七皇子子嗣为东平王,绍休倩。泰始三年还本,遂
绝。六年,以第五皇子智井为东平王,继休倩,未拜,薨。其年,追改休倩为临
庆王。休倩为文帝所爱,故前后屡加绍嗣。
新野怀王夷父,文帝第十七子也。元喜二十九年薨,明帝泰始五年,追加封
谥。
桂阳王休范,文帝第十八子也。孝建三年,年九岁,封顺阳王。大明元年,
改封桂阳。泰始六年,累迁骠骑大将军、江州刺史,加都督。遗诏进位司空、侍
中,加班剑三十人。休范素凡讷,少知解,不为诸兄齿遇。明帝常指左右人谓王
景文曰:“休范人才不及此,以我故,生便富贵。释氏愿生王家,良有以也。”
及明帝晚年,晋平王休祐以狠戾致祸;建安王休仁以权逼不容;巴陵王休若素得
人情,以此见害;唯休范谨涩无才,不为物情所向,故得自保而常忧惧。
及明帝晏驾,主幼时艰,休范自谓宗戚莫二,应居宰辅。事既不至,怨愤弥
结。招引勇士,缮修器械。行人经过寻阳者,莫不降意折节,于是至者如归。朝
廷知之,密相防御。母荀太妃薨,即葬庐山,以示不还之志。时夏口阙镇,朝议
以居寻阳上流,欲树置腹心,重其兵力。元徽元年,乃以第五皇弟晋熙王燮为郢
州刺史,长史王奂行府州事,配以实力,出镇夏口。虑为休范所拨留,自太子洑
去,不过寻阳。休范怒,欲举兵,乃上表修城堞。其年进位太尉,明年五月遂反。
发自寻阳,昼夜取道。大雷戍主杜道欣驰下告变。道欣至一宿,休范已至新林,
朝廷震动。
齐高帝出次新亭垒。时事起仓卒,朝廷兵力甚弱,及开武库,随将士意取。
休范于新林步上攻新亭垒。屯骑校尉黄回乃伪往降,并宣齐高帝意。休范大悦,
置之左右。休范壮士李恒、钟爽进谏不宜亲之,休范曰:“不欺人以信。”时休
范日饮醇酒,以二子德宣、德嗣付与齐高帝为质,至即斩之。回与越骑校尉张敬
儿直前斩休范首持还,左右并散。
初,休范自新林分遣同党杜墨蠡、丁文豪等直向朱雀门。休范虽死,墨蠡等
不知。王道隆率羽林兵在朱雀门内,闻贼至,急召刘勔,勔自石头来赴战,死之。
墨蠡等乘胜直入朱雀门,道隆为乱兵所杀。墨蠡等唱云“太尉至”。休范之死也,
齐高帝遣队主陈灵宝赍首还台,逢贼,埋首道侧,挺身得达。虽唱云已平,而无
以为据,众愈疑惑。墨蠡径至杜姥宅,宫省恇扰,无复固志。抚军长史褚澄以
东府纳贼。贼拥安成王据东府,称休范教曰:“安成王吾子也,勿得侵。”贼势
方逼,众莫能振。寻而丁文豪之众知休范已死,稍欲退散。文豪勇气殊壮,厉声
曰:“我独不能定天下邪?”休范首至,又羽林监陈显达率所领于杜姥宅破墨蠡
等,诸贼一时奔散。斩墨蠡、文豪等。晋熙王燮自夏口遣军平寻阳。
巴陵哀王休若,文帝第十九子也。孝建三年,年九岁,封巴陵王。明帝即位,
出为会稽太守,加都督。二年,迁都督、雍州刺史、宁蛮校尉。前在会稽录事参
军陈郡谢沉以谄侧事休若,多受财赂。时内外戒严并袴褶,沉居母丧被起,声乐
酣饮,不异吉人。衣冠既无殊异,并不知沉居丧。沉尝自称孤子,众乃骇愕。休
若坐与沉亵黩,降号镇西将军。典签夏宝期事休若无礼,启明帝杀之。虑不许,
启未报,于狱行刑。信反令锁送,而宝期已死。上怒敕之曰:“孝建之世,汝何
敢尔?”使其母罗加杖三百。
四年,改行湘州刺史。六年,为荆州刺史,加都督、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七年,晋平王休祐被杀,建安王休仁见疑,都下讹言休若有至贵之表,明
帝以此言报之。休若甚忧。尝众宾满坐,有一异鸟集席隅,哀鸣坠地死。又听事
上有二大白蛇长丈余,唅唅有声。休若甚恶之。会被征为南徐州刺史,加都督、
征北大将军,开府如故。休若腹心将佐咸谓还朝必有大祸,中兵参军京兆王敬先
劝割据荆楚。休若执录,驰使白明帝,敬先坐诛。休若至京口,上以休若善能谐
缉物情,虑将来倾幼主,欲遣使杀之,虑不奉诏。征入朝,又恐猜骇。乃伪授为
江州刺史,至,即于第赐死,赠侍中、司空。子冲始袭封。
孝武帝二十八男。文穆皇后生废帝子业、豫章王子尚。陈淑媛生晋安王子勋。
阮容华生安陆王子绥。徐昭容生皇子子深。何淑仪生松滋侯子房。史昭华生临海
王子顼。殷贵妃生始平孝敬王子鸾。次永嘉王子仁与皇子子深同生。何婕妤生皇
子子凤。谢昭容生始安王子真。江婕妤生皇子子玄。史昭仪生邵陵王子元。次齐
敬王子羽与始平孝敬王子鸾同生。江美人生皇子子衡。杨婕妤生淮南王子孟。次
皇子子况与皇子子玄同生;次南平王子产与永嘉王子仁同生;次晋陵孝王子云、
次皇子子文并与始平孝敬王子鸾同生;次庐陵王子舆与淮南王子孟同生;次南海
哀王子师与始平孝敬王子鸾同生;次淮阳思王子霄与皇子子玄同生;次皇子子雍
与始安王子真同生;次皇子子趋与皇子子凤同生;次皇子子期与皇子子衡同生;
次东平王子嗣与始安王子真同生。张容华生皇子子悦。安陆王子绥、南平王子产、
庐陵王子舆并出继。皇子子深、子凤、子玄、子衡、子况、子文、子雍未封早夭。
子趋、子期、子悦未封,为明帝所杀。
豫章王子尚,字孝师,孝武第二子也。孝建三年,年六岁,封西阳王。大明
三年,分浙江西立王畿;以浙江东为扬州,以子尚为刺史,加都督。六年,改封
豫章王,领会稽太守。七年,进号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时东土大旱,鄞
县多袴田,孝武使子尚表至鄞县劝农,又立左学,召生徒,置儒林祭酒一人,学
生师敬,位比州中从事。文学祭酒一人,比州西曹。劝学从事二人,比祭酒从事。
前废帝即位,罢王畿复旧,征子尚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领尚书令。初,
孝建中,孝武以子尚太子母弟,甚留心;后新安王子鸾以母幸见爱,子尚宠衰。
及长,凶慝,有废帝之风。明帝既殒废帝,乃称太皇太后令曰:“子尚顽凶,楚
玉淫乱,并于第赐尽。”楚玉,废帝姊山阴公主也。废帝改封会稽郡长公主,给
鼓吹一部,加班剑二十人,未拜受而废败。
晋安王子勋,字孝德,孝武第三子也。眼患风,不为孝武所爱。大明四年,
年五岁,封晋安王。七年,为江州刺史,加都督。八年,改授雍州,未拜而孝武
崩,还为江州。时废帝狂凶,多所诛害。前抚军谘议参军何迈谋因帝出为变,迎
立子勋。事泄,帝诛迈,使八座奏子勋与迈通谋,遣左右朱景送药赐子勋死。景
至盆口,遣报长史邓琬。琬等奉子勋起兵,以废立为名。明帝定乱,进子勋车骑
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琬等不受命。泰始二年正月七日,奉子勋为帝,即伪位于
寻阳,年号义嘉,备置百官,四方响应。是岁四方贡计,并诣寻阳。及军败,子
勋见杀,时年十一。即葬寻阳庐山。
松滋侯子房,字孝良,孝武第六子也。大明四年,年五岁,封寻阳王。前废
帝景和元年,为会稽太守,加都督。明帝即位,征为抚军,领太常。长史孔觊不
受命,举兵应晋安王子勋。上虞令王晏杀觊,送子房还建邺。上宥之,贬为松滋
县侯。司徒建安王休仁以子房兄弟终为祸难,劝上除之。废徙远郡见杀,年十一。
临海王子顼,字孝烈,孝武第七子也。初封历阳王,后改封临海,位荆州刺
史。明帝即位,进督雍州,长史孔道存不受命,应晋安王子勋。事败赐死,年十
一。
始平孝敬王子鸾,字孝羽,孝武第八子也。大明四年,封襄阳王,寻改封新
安。五年,为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领南琅邪太守。母殷淑仪宠倾后宫,子鸾
爱冠诸子,凡为上眄遇者莫不入子鸾府国。为南徐州,又割吴郡属之。六年,丁
母忧。前废帝素疾子鸾有宠,及即位,既诛群臣,乃遣使赐子鸾死,时年十岁。
子鸾临死谓左右曰:“愿后身不复生王家。”同生弟妹并死。明帝即位,改封始
平王,以建平王景素子延年嗣。
永嘉王子仁,字孝和,孝武第九子也。大明五年,封永嘉王。明帝即位,以
为湘州刺史。帝寻从司徒建安王休仁计,未拜赐死,时年十岁。
始安王子真,字孝贞,孝武第十一子也;邵陵王子元,字孝善,孝武第十三
子也。并被明帝赐死。
齐敬王子羽,字孝英,孝武第十四子也。生二岁而薨,追加封谥。
淮南王子孟,字孝光,孝武第十六子也。初封淮南王,明帝改封安成王,未
拜赐死。
晋陵孝王子云,字孝举,孝武第十九子也。大明六年封,未拜而亡。
南海哀王子师,字孝友,孝武第二十二子也。大明七年封,未拜,为前废帝
所害。明帝即位追谥。
淮阳思王子霄,字孝云,孝武第二十三子也。早薨,追加封谥。
东平王子嗣,字孝叔,孝武帝第二十七子也,明帝赐死。
武陵王赞,字仲敷,小字智随,明帝第九子也。明帝既诛孝武诸子,诏以智
随奉孝武为子,封武陵郡王。顺帝升明二年薨,国除。
明帝十二男:陈贵妃生后废帝。谢修仪生皇子法良。陈昭华生顺帝。徐婕妤
生第四皇子。郑修容生皇子智井。次晋熙王燮与皇子法良同生。泉美人生邵陵殇
王友;次江夏王跻与第四皇子同生。徐良人生武陵王赞。杜修华生随阳王翙。次
新兴王嵩与武陵王赞同生。又泉美人生始建王禧。智井、燮、跻、赞并出继。法
良未封。第四皇子未有名,早夭。
邵陵殇王友,字仲贤,明帝第七子也。年五岁,出为南中郎将、江州刺史,
封邵陵王。后废帝元徽二年,桂阳王休范诛后,王室微弱,友府州文案及臣吏,
不讳,有无君之心。顺帝升明二年,徙南豫州刺史,薨。无子国除。
随阳王翙,字仲仪,明帝第十子也。初封南阳王,升明二年,改封随阳。齐
受禅,封舞阴县公。
新兴王嵩,字仲岳,明帝第十一子也。齐受禅,降封定襄县公。
始建王禧,字仲安,明帝第十二子也。齐受禅,降封荔浦县公,寻并云谋反
赐死。
论曰:甚矣哉,元嘉之遇祸也。杀逆之衅,事起肌肤,因心之童,遂亡天性。
虽鸣镝之酷,未极于斯,其不至覆亡,亦为幸也。明皇统运,疑隙内构,寻斧所
加,先自王戚。晋刺以犷暴摧躯,巴哀由和良鸩体,保身之路,未知攸适。昔之
戒子,慎勿为善,详求其旨,将远有以乎!《诗》云:“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盖古人之畏乱也。孝武诸子,提挈以成衅乱,遂至宇内沸腾,王室如毁,而帝之
诸胤莫不歼焉。强不如弱,义在于此。明帝负螟之庆,事非己出,枝叶不茂,岂
能庇其本乎?

卷十五 列传第五

○刘穆之(曾孙祥 从子秀之) 徐羡之(从孙湛之 湛之孙孝嗣 孝嗣孙
君) 傅亮(族兄隆) 檀道济(兄韶 韶孙圭 韶弟祗)
刘穆之,字道和,小字道人,东莞莒人也,世居京口。初为琅邪府主簿,尝
梦与宋武帝泛海遇大风,惊俯视船下,见二白龙挟船。既而至一山,山峰耸秀,
意甚悦。
及武帝克京城,从何无忌求府主簿,无忌进穆之。帝曰:“吾亦识之。”即
驰召焉。时穆之闻京城有叫声,晨出陌头,属与信会,直视不言者久之,反室坏
布裳为袴,往见帝,帝谓曰““我始举大义,须一军吏甚急,谁堪其选?”穆之
曰:“无见逾者。”帝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济矣。”即于坐受署。
从平建邺,诸大处分,皆仓卒立定,并穆之所建,遂动见谘询。穆之亦竭节
尽诚,无所遗隐。时晋网宽弛,威禁不行,盛族豪家,负势陵纵;重以司马元显
政令违舛,桓玄科条繁密。穆之斟酌时宜,随方矫正,不盈旬日,风俗顿改。
迁尚书祠部郎,复为府主簿、记室、录事参军,领堂邑太守。以平桓玄功,
封西华县五等子。及扬州刺史王谧薨,帝次应入辅。刘毅等不欲帝入,议以中领
军谢混为扬州,或欲令帝于丹徒领州,以内事付仆射孟昶。遣尚书右丞皮沈以二
议谘帝。沈先与穆之言,穆之伪如厕,即密疏白帝,言沈语不可从。帝既见沈,
且令出外,呼穆之问焉。穆之曰:“公今日岂得居谦,遂为守蕃将邪?刘、孟诸
公俱起布衣,共立大义,事乃一时相推,非宿定臣主分也。力敌势均,终相吞咀。
扬州根本所系,不可假人。前授王谧,事出权道,今若复他授,便应受制于人。
一失权柄,无由可得。公功高勋重,不可直置疑畏,便可入朝共尽同异。公至京
邑,彼必不敢越公更授余人。”帝从其言,由是入辅。
从广固还拒卢循,常居幕中画策。刘毅等疾之,每从容言其权重,帝愈信仗
之。穆之外所闻见,大小必白,虽闾里言谑,皆一二以闻。帝每得人间委密消息
以示聪明,皆由穆之。又爱宾游,坐客恒满,布耳目以为视听,故朝野同异,穆
之莫不必知。虽亲昵短长,皆陈奏无隐。人或讥之,穆之曰:“我蒙公恩,义无
隐讳,此张辽所以告关羽欲叛也。”
帝举止施为,穆之皆下节度。帝书素拙,穆之曰:“此虽小事,然宣布四远,
愿公小复留意。”帝既不能留意,又禀分有在,穆之乃曰:“公但纵笔为大字,
一字径尺无嫌。大既足有所包,其势亦美。”帝从之,一纸不过六七字便满。
穆之凡所荐达,不纳不止。常云:“我虽不及荀令君之举善,然不举不善。”
穆之与朱龄石并便尺牍,尝于武帝坐与龄石并答书,自旦至日中,穆之得百函,
龄石得八十函,而穆之应对无废。
迁中军、太尉司马,加丹阳尹。帝西讨刘毅,以诸葛长人监留府,疑其难独
任,留穆之辅之。加建威将军,置佐吏,配给实力。长人果有异谋,而犹豫不能
发,屏人谓穆之曰:“悠悠之言,云太尉与我不平,何以至此?”穆之曰:“公
溯流远伐,以老母弱子委节下,若一豪不尽,岂容若此。”长人意乃小安,穆之
亦厚为之备。谓所亲曰:“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践危机。今日思为丹徒布衣,
不可得也。”帝还,长人伏诛。进前将军。帝西伐司马休之,中军将军道怜知留
任,而事无大小,一决穆之。迁尚书左仆射,领选,将军、尹如故。帝北伐,留
世子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转穆之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将军、尹、
领选如故,甲仗五十人入殿,入居东城。
穆之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事无壅滞。宾客辐凑,求诉百端,内
外谘禀,盈阶满室。目览词讼,手答笺书,耳行听受,口并酬应,不相参涉,皆
悉赡举。又言谈赏笑,弥日亘时,未尝倦苦。裁有闲暇,手自写书,寻览篇章,
校定坟籍。性奢豪,食必方丈,旦辄为十人馔,未尝独餐。每至食时,客止十人
以还,帐下依常下食,以此为常。尝白帝曰:“穆之家本贫贱,赡生多阙,叨忝
以来,虽每存约损,而朝夕所须,微为过丰,此外无一豪负公”。
义熙十三年卒。帝在长安,本欲顿驾关中,经略赵、魏,闻问惊恸,哀惋者
数日。以根本虚,乃驰还彭城。以司马徐羡之代管留台,而朝廷大事常决于穆之
者,并悉北谘穆之。前军府文武二万人,以三千配羡之建威府,余悉配世子中军
府。追赠穆之开府仪同三司。帝又表天子曰:“臣闻崇贤旌善,王教所先,念功
简劳,义深追远。故司勋执策,在勤必记,德之休明,没而弥著。故尚书左仆射、
前将军臣穆之,爰自布衣,协佐义始,内竭谋猷,外勤庶政,密勿军国,心力俱
尽。及登庸朝右,尹司京畿,敷赞百揆,翼新大猷。顷戎车远役,居中作捍,抚
宁之勋,实洽朝野,识量局致,栋干之器也。方宣赞盛化,缉隆圣世,忠绩未究,
远迩悼心。皇恩褒述,班同三事,荣哀既备,宠灵已泰。臣伏思寻,自义熙草创,
艰患未弭,外虞既殷,内难亦荐,时屯世故,靡有宁岁。臣以寡乏,负荷国重,
实赖穆之匡翼之勋。岂唯谠言嘉谋,溢于人听,若乃忠规密谟,潜虑帷幕,造膝
诡辞,莫见其际。事隔于皇朝,功隐于视听者,不可胜纪。所以陈力一纪,遂克
有成,出征入辅,幸不辱命。微夫人之左右,未有宁济其事者矣。履谦居寡,守
之弥固,每议及封爵,辄深自抑绝。所以勋高当年,而茅土弗及,抚事永念,胡
宁可昧。谓宜加赠正司,追甄土宇。俾忠贞之烈,不泯于身后,大赉所及,永旌
于善人。臣契阔屯夷,旋观终始,金兰之分,义深情感,是以献其乃怀,布之朝
听。”于是重赠侍中、司徒,封南昌县侯。及帝受禅,每叹忆之,曰:“穆之不
死,当助我理天下。可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光禄大夫范泰对曰:“圣
主在上,英彦满朝,穆之虽功著艰难,未容便关兴毁。”帝笑曰:“卿不闻骥騄
乎,贵日致千里耳。”帝后复曰:“穆之死,人轻易我。”其见思如此。以佐命
元勋,追封南康郡公,谥曰文宣。
穆之少时,家贫诞节,嗜酒食,不修拘检。好往妻兄家乞食,多见辱,不以
为耻。其妻江嗣女,甚明识,每禁不令往江氏。后有庆会,属令勿来。穆之犹往,
食毕求槟榔。江氏兄弟戏之曰:“槟榔消食,君乃常饥,何忽须此?”妻复截发
市肴馔,为其兄弟以饷穆之,自此不对穆之梳沐。及穆之为丹阳尹,将召妻兄弟,
妻泣而稽颡以致谢。穆之曰:“本不匿怨,无所致忧。”及至醉,穆之及令厨人
以金柈贮槟榔一斛以进之。
元嘉二十五年,车驾幸江宁,经穆之墓,诏致祭墓所。
长子虑之嗣,卒。子邕嗣。先是郡县为封国者,内史、相并于国主称臣,去
任便止。孝建中始革此制为下官致敬。河东王歆之尝为南康相,素轻邕。后歆之
与邕俱豫元会并坐,邕嗜酒,谓歆之曰:“卿昔见臣,今能见劝一杯酒不?”歆
之因斅孙皓歌答曰:“昔为汝作臣,今与汝比肩,既不劝汝酒,亦不愿汝年。”
邕性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痂落在床,邕取食
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饴邕。邕去,灵休与何勖书曰:“刘邕向顾见
啖,遂举体流血。”南康国吏二百许人,不问有罪无罪,递与鞭,疮痂常以给膳。
邕卒,子肜嗣。坐刀斫妻夺爵,以弟彪绍。齐建元初,降封南康县侯、虎贲
中郎将。坐庙墓不修,削爵为羽林监。又坐与亡弟母杨别居,杨死不殡葬,崇圣
寺尼慧首剃头为尼,以五百钱为买棺,以泥洹舆送葬,为有司奏,事寝不出。
穆之中子式之,字延叔,为宣城、淮南二郡太守,犯赃货,扬州刺史王弘遣
从事检校之。式之召从事谓曰:“还白使君,刘式之于国粗有微分,偷数百万钱
何有,况不偷邪?”从事还白弘,由此得停。从征关洛有功,封德阳县五等侯。
卒,谥曰恭。
子瑀,字茂琳,始兴王浚为南徐州,以瑀为别驾。瑀性陵物护前。时浚征北
府行参军吴郡顾迈轻薄有才能,浚待之厚。瑀乃折节事迈,迈以瑀与之款尽。浚
所言密事,悉以语瑀。瑀与迈共进射堂下,忽顾左右索单衣帻,迈问其故,瑀曰:
“公以家人待卿,言无不尽,卿外宣泄。我是公吏,何得不启白之。”浚大怒,
启文帝徙迈广州。
瑀性使气尚人,后为御史中丞,甚得志。弹萧惠开云:“非才非望,非勋非
德。”弹王僧达云:“荫藉高华,人品冗末。”朝士莫不畏其笔端。转右卫将军。
年位本在何偃前,孝武初,偃为吏部尚书,瑀图侍中不得。与偃同从郊祀,时偃
乘车在前,瑀策驷居后,相去数十步。瑀蹋马及之,谓偃曰:“君辔何疾?”偃
曰:“牛骏驭精,所以疾耳。”偃曰:“君马何迟?”曰“骐骥罗于羁绊,所以
居后”。偃曰:“何不着鞭使致千里?”答曰:“一蹙自造青云,何至与驽马争
路。”然甚不得意,谓所亲曰:“人仕宦,不出当入,不入当出,安能长居户限
上?”因求益州。及行,甚不得意,至江陵,与颜竣书曰:“朱修之三世叛兵,
一日居荆州,青油幕下,作谢宣明面目,向使斋帅以长刀引吾下席,于吾何有?
政恐匈奴轻汉耳。”坐夺人妻为妾免官。后为吴兴太守,侍中何偃当案之云:
“参伍时望。”瑀大怒曰:“我于时望何参伍之有?”遂与偃绝。族叔秀之为丹
阳,瑀又与亲故书曰:“吾家黑面阿秀遂居刘安众处,朝廷不为多士。”其年疽
发背,何偃亦发背痈。瑀疾已笃,闻偃亡,欢跃叫呼,于是亦卒。谥曰刚。
祥,字显征,式之孙也。父岂攵,太宰从事中郎。祥少好文学,性韵刚疏,
轻言肆行,不避高下。齐建元中,为正员郎。司徒褚彦回入朝,以腰扇鄣日,祥
从侧过,曰:“作如此举止,羞面见人,扇障何益。”彦回曰:“寒士不逊。”
祥曰:“不能杀袁、刘,安得免寒士。”永明初,撰《宋书》,讥斥禅代,尚书
令王俭密以启闻,上衔而不问。为临川王骠骑从事中郎。祥兄整为广州,卒官。
祥就整妻求还资,事闻朝廷。又于朝士多所贬忽。王奂为尚书仆射,祥与奂子融
同载,行至中堂,见路人驱驴,祥曰:“驴,汝好为之,如汝人才,皆已令仆。”
著《连珠》十五首,以寄其怀。其讥议者云:“希世之宝,违时必贱;伟俗之器,
无圣则沦。是以明玉黜于楚岫,章甫穷于越人。”有以祥《连珠》启上。上令御
史中丞任遐奏其过恶,付廷尉。上别遣敕祥曰:“我当原卿性命,令卿万里思愆。
卿若能改革,当令卿得还。”乃徙广州。不得意,终日纵酒,少时卒。
秀之,字道宝,穆之从父兄子也。祖爽,山阴令。父仲道,余姚令。秀之少
孤贫。十岁时与诸儿戏前渚,忽有大蛇来,势甚猛,莫不颠沛惊呼,秀之独不动,
众并异之。东海何承天雅相知器,以女妻之。兄钦之为朱龄石右军参军,随龄石
败没。秀之哀戚不欢宴者十年。
宋景平二年,除驸马都尉。元嘉中,再为建康令,政绩有声。孝武镇襄阳,
以为抚军录事参军、襄阳令。襄阳有六门堰,良田数千顷,堰久决坏,公私废业。
孝武遣秀之修复,雍部由是大丰。后除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加都督。
汉川饥馑,秀之躬自俭约。先是汉川悉以绢为货,秀之限令用钱,百姓利之。
二十七年,大举北侵,遣辅国将军杨文德、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弘宗受秀之
节度,震荡汧陇。元凶弑逆,秀之即日起兵,求赴襄阳,司空南谯王义宣不许。
事宁,迁益州刺史,折留奉禄二百八十万付梁州镇库,此外萧然。梁、益丰富,
前后刺史莫不大营聚畜,多者致万金。所携宾僚并都下贫子,出为郡县,皆以苟
得自资。秀之为政整肃,远近悦焉。南谯王义宣据荆州为逆,遣征兵于秀之,秀
之斩其使。以起义功,封康乐县侯,徙丹阳尹。先是秀之从叔穆之为丹阳,与子
弟听事上宴,听事柱有一穿,穆之谓子弟及秀之,汝等试以栗遥掷柱,入穿者后
必得此郡。唯秀之独入焉,其言遂验。
时赊买百姓物不还钱,秀之以为非宜,陈之甚切。虽纳其言,竟不用。迁尚
书右仆射。时定制令,隶人杀长吏科,议者谓会赦宜以徙论。秀之以为“律文虽
不显人杀官长之旨,若遇赦但止徙论,便与悠悠杀人曾无一异。人敬官长比之父
母,行害之身虽遇赦,谓宜长付尚方,穷其天命,家口补兵”。从之。后为宁蛮
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将征为左仆射,会卒。赠司空,谥忠成公。秀之野率
无风采,而心力坚正。上以其莅官清洁,家无余财,赐钱二十万,布三百疋。传
封至孙,齐受禅,国除。
徐羡之,字宗文,东海郯人也。祖宁,尚书吏部郎。父祚之,上虞令。羡之
为桓修抚军中兵参军,与宋武帝同府,深相亲结。武帝北伐,稍迁太尉左司马,
掌留任,副贰刘穆之。帝议北伐,朝士多谏,唯羡之默然。或问何独不言,羡之
曰:“今二方已平,拓地万里,唯有小羌未定。公寝食不安,何可轻豫其议?”
穆之卒,帝欲用王弘代之。谢晦曰:“休元轻易,不若徐羡之。”乃以羡之为丹
阳尹,总知留任,甲仗二十人出入,加尚书仆射。
义熙十四年,军人朱兴妻周生子道扶,年三岁,先得痫病。周因其病,发掘
地生埋之,为道扶姑双女所告,周弃市。羡之议曰:“自然之爱,豺狼犹仁,周
之凶忍,宜加显戮。臣以为法律之外,尚弘通理,母之即刑,由子明法。为子之
道,焉有自容之地?愚谓可特申之遐裔。”从之。
及武帝即位,封南昌县公,位司空、录尚书事、扬州刺史。羡之起自布衣,
又无术学,直以局度,一旦居廊庙,朝野推服,咸谓有宰臣之望。沉密寡言,不
以忧喜见色。颇工弈棋,观戏常若未解,当世倍以此推之。傅亮、蔡郭尝言徐公
晓万事,安异同。尝与傅亮、谢晦宴聚。亮、晦才学辩博,羡之风度详整,时然
后言。郑鲜之叹曰:“观徐、傅言论,不复学问为长。”武帝不豫,加班剑三十
人。宫车晏驾,与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同被顾命。少帝
诏羡之、亮率众宫内月一决狱。
帝后失德,羡之等将谋废立,而庐陵王义真多过,不任四海。乃先废义真,
然后废帝。时谢晦为领军,以府舍内屋败应修理,悉移家人出宅,聚将士于府内。
檀道济以先朝旧将,威服殿省,且有兵众,召入朝告之谋。既废帝,侍中程道惠
劝立皇子义恭,羡之不许。及文帝即位,改封南平郡公,固让加封。有司奏车驾
依旧临华林园听讼,诏如先二公权讯。元嘉二年,羡之与傅亮归政,三奏乃见许。
羡之仍逊位,退还私第。兄子佩之及程道惠、吴兴太守王韶之等,并谓非宜,敦
劝甚苦。复奉诏摄任。
三年正月,帝以羡之、亮、晦旬月间再肆丑毒,下诏暴其罪,诛之。尔日,
诏召羡之至西门外,时谢晦弟爵为黄门郎正直,报亮云:“殿中有异处分。”
帝驰报羡之,羡之乘内人问讯车出郭,步走至新林,入陶灶中自缢而死,年六十
三。羡之初不应召,上遣领军到彦之、右卫将军王华追讨。及死,野人以告,载
尸付廷尉。
初,羡之年少时,尝有一人来谓曰:“我是汝祖。”羡之拜。此人曰:“汝
有贵相而有大厄,宜以钱二十八文埋宅四角,可以免灾。过此可位极人臣。”后
羡之随亲之县,住在县内。尝暂出,而贼自后破县,县内人无免者,鸡犬亦尽,
唯羡之在外获全。又随从兄履之为临海乐安县,尝行经山中,见黑龙长丈余,头
有角,前两足皆具,无后足,曳尾而行。及拜司空,守关将入,彗星辰见危南。
又当拜时,双鹤集太极殿东鸱尾鸣唤,竟以凶终。
羡之兄钦之,位秘书监。钦之子佩之,轻薄好利,武帝以其姻戚,累加宠任,
为丹阳尹。景平初,以羡之知权,颇豫政事,与王韶之、程道惠、中书舍人邢安
泰、潘盛为党。时谢晦久病连灸,不堪见客。佩之等疑其托疾有异图,与韶之、
道惠同载诣傅亮,称羡之意,欲令作诏诛之。亮曰:“己等三人同受顾命,岂可
自相残戮?”佩之等乃止。羡之既诛,文帝特宥佩之,免官而已。其冬佩之谋反
事发被诛。
佩之弟逵之,尚武帝长女会稽宣公主,为彭城、沛二郡太守。武帝诸子并幼,
以逵之姻戚,将大任之,欲先令立功。及讨司马休之,使统军为前锋,待克当即
授荆州,于阵见害。追赠中书侍郎。子湛之。
湛之,字孝源,幼孤,为武帝所爱。常与江夏王义恭寝食不离帝侧。永初三
年,诏以公主一门嫡长,且湛之致节之胤,封枝江县侯。数岁与弟淳之共车行,
牛奔车坏,左右人驰来赴之。湛之先令取弟,众咸叹其幼而有识。及长,颇涉文
义,善自位待,事祖母及母以孝闻。
元嘉中,以为黄门侍郎。祖母年老,辞以朝直不拜。后拜秘书监。会稽公主
身居长嫡,为文帝所礼,家事大小必谘而后行。西征谢晦,使公主留止台内,总
摄六宫,每有不得意,辄号哭,上甚惮之。初,武帝微时,贫陋过甚,尝自新洲
伐荻,有纳布衣袄等,皆是敬皇后手自作。武帝既贵,以此衣付公主曰:“后世
若有骄奢不节者,可以此衣示之。”湛之为大将军彭城王义康所爱,与刘湛等颇
相附。及得罪,事连湛之。文帝大怒,将致大辟。湛之忧惧无计,以告公主。公
主即日入宫,及见文帝,因号哭下床,不复施臣妾之礼。以锦囊盛武帝纳衣,掷
地以示上曰:“汝家本贱贫,此是我母为汝父作此纳衣。今日有一顿饱食,便欲
残害我儿子。”上亦号哭,湛之由此得全。
再迁太子詹事,寻加侍中。湛之善尺牍,音辞流畅;贵戚豪强,产业甚厚,
室宇园池,贵游莫及,伎乐之妙,冠绝一时。门生千余,皆三吴富人子,姿质端
美,衣服鲜丽。每出入行游,途巷盈满。泥雨日,悉以后车载之。文帝每嫌其侈
纵。时安成公何勖,无忌之子,临汝公孟灵休,昶之子也,并名奢豪,与湛之以
肴膳器服车马相尚,都下为之语曰:“安成食,临汝饰。”湛之美兼何、孟。勖
官至侍中,追谥荒公。灵休善弹棋,官至秘书监。
湛之后迁丹阳尹,加散骑常侍,以公主忧不拜。过葬,复授前职。二十二年,
范晔等谋反。湛之始与之同,后发其事,所陈多不尽,为晔等款辞所连。有司以
湛之关豫逆党,事起积岁,末乃归闻,多有蔽匿,请免官削爵,付廷尉。上不许。
湛之诣阙上疏请罪,以为“初通其谋,为诱引之辞,晔等并见怨咎,规相祸陷。
又昔义康南出之始,敕臣入相伴慰,殷勤异意,颇形言旨。遗臣利刃,期以际会。
臣苦相谏譬,深加拒塞,以为怨愤所至,不足为虞,便以关启,惧成虚妄。非为
纳受,曲相蔽匿。又令申情范晔,释中间之憾,致怀萧思话,恨婚意未申。谓此
侥幸,亦不宣达。陛下敦惜天伦,彰于四海,蕃禁优简,亲理咸通。又昔蒙眷顾,
不容自绝,音翰信命,时相往来。或言少意多,旨深文浅,辞色之间,往往难测。
臣顾惟心无邪悖,故不稍以自嫌,慺慺丹实,具如此启。臣虽驽下,情匪木石,
岂不知丑点难婴,伏剑为易,而靦然视息,忍此余生,实非苟吝微命,假延漏刻。
诚以负戾灰灭,贻耻方来,贪及视息,少自披诉。乞蒙随放,伏待鈇锧。”
上优诏不许。
二十四年,服阕,转中书令、太子詹事,出为南兖州刺史。善政俱肃,威惠
并行。广陵旧有高楼,湛之更修整之,南望钟山。城北有陂泽,水物丰盛,湛之
更起风亭、月观,吹台、琴室,果竹繁茂,花药成行。招集文士,尽游玩之适。
时有沙门释惠休善属文,湛之与之甚厚。孝武命使还俗。本姓汤,位至扬州从事
史。二十六年,湛之入为丹阳尹、领太子詹事。二十七年,魏太武帝至瓜步,湛
之与皇太子分守石头。二十八年,鲁爽兄弟率部曲来奔,爽等轨子也,湛之以为
庙算特所奖纳,不敢苟申私怨,乞屏田里,不许。转尚书仆射,领护军将军。时
尚书令何尚之以湛之国戚,任遇隆重,欲以朝政推之。湛之以令事无不总,又以
事归尚之。互相推委,御史中丞袁淑奏并免官。诏乃使湛之与尚之并受辞诉。尚
之虽为令,而以朝事悉归湛之。
初,刘湛伏诛,殷景仁卒。文帝任沈演之、庾仲文、范晔等。后又有江湛、
何瑀之。自晔诛,仲文免,演之、瑀之并卒,至是江湛为吏部尚书,与湛之并居
权要,世谓之江、徐。上每疾,湛之辄侍医药。二凶巫蛊事发,上欲废劭,赐浚
死,而孝武无宠,故累出外藩,不得停都下。南平王铄、建平王宏并被爱,而铄
妃即湛妹,湛之劝上立之,征铄自寿阳入朝。至又失旨。欲立宏,嫌其非次,议
又不决。与湛之议,或连日累夕。每夜,使湛之自执烛绕壁检行,虑有窃听者。
劭入弑之旦,其夕上与湛之屏人语,至晓犹未灭烛。湛之惊起趣北户,未及开,
见害,时年四十四。孝武即位,追赠司空,谥曰忠烈公。子聿之为元凶所杀。聿
之子孝嗣。
孝嗣,字始昌。父被害,孝嗣在孕。母年少,欲更行,不愿有子。自床投地
者无算,又以捣衣杵舂其腰,并服堕胎药,胎更坚。及生,故小字遗奴。幼而挺
立。八岁袭爵枝江县公,见宋孝武,升阶流涕,迄于就席。帝甚爱之,尚康乐公
主,拜驸马都尉。泰始中,以登殿不著韎,为书侍御史蔡准所奏,罚金二两。
孝嗣姑适东莞刘舍,舍兄藏为尚书左丞,孝嗣往诣之。藏退谓舍曰:“徐郎
是令仆人,三十余可知,汝宜善自结。”升明中,为齐高帝骠骑从事中郎,带南
彭城太守,转太尉谘议参军。齐建元初,累迁长史侍中。善趋步,闲容止,与太
宰褚彦回相埒。尚书令王俭谓人曰:“徐孝嗣将来必为宰相。”转御史中丞。武
帝问俭曰:“谁可继卿?”俭曰:“臣东都之日,其在徐孝嗣乎。”出为吴兴太
守,俭赠孝嗣四言诗曰:“方轨叔茂,追清彦辅,柔亦不茹,刚亦不吐。”时人
以比蔡子尼之行状也。在郡有能名。王俭亡,上征孝嗣为五兵尚书。其年,敕撰
江左以来仪典,令谘受孝嗣。明年,迁太子詹事。从武帝幸方山。上曰:“朕经
始此山之南,复为离宫,应有迈灵丘。”灵丘山湖,新林苑也。孝嗣答曰:“绕
黄山,款牛首,乃盛汉之事。今江南未广,愿陛下少更留神。”上乃止。竟陵王
子良甚善之。历吏部尚书,右军将军,领太子左卫率,台阁事多以委之。武帝崩,
遗诏以为尚书右仆射。隆昌元年,为丹阳尹。明帝谋废郁林,遣左右莫智明以告
孝嗣,孝嗣奉旨无所厘替,即还家草太后令。明帝入殿,孝嗣戎服随后。郁林既
死,明帝须太后令,孝嗣于袖出而奏之,帝大悦。时议悉诛高、武子孙,孝嗣坚
保持之,故得无恙。以废立功,封枝江县侯,甲仗五十人入殿。转左仆射。明帝
即位,进爵为公,给班剑二十人,加兵百人。旧拜三公乃临轩,至是,帝特诏与
陈显达、王晏并临轩拜授。时王晏为令,人情物望不及孝嗣,晏诛,转尚书令。
孝嗣爱好文学,器量弘雅,不以权势自居,故见容明帝之世。初在率府,昼卧斋
北壁下,梦两童子遽云:“移公床。”孝嗣惊起,闻壁有声,行数步而壁崩压床。
建武四年,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让不受。
时连年魏军动,国用虚乏,孝嗣表立屯田。帝已寝疾,兵事未已,竟不行。
及崩,受遗托,重申开府之命,加中书监。永元初辅政,自尚书下省出住宫城南
宅,不得还家。帝失德,孝嗣不敢谏。及江祏诛,内怀忧恐,然未尝表色。
始安王遥光反,众怀惶惑,见孝嗣入宫乃安。然群小用事,不能制也。时孝
嗣以帝终乱天常,与沈文季俱在南掖门,欲要文季以门为应,四五目之。文季辄
乱以他语,孝嗣乃止。进位司空,固让。求解丹阳尹,不许。孝嗣文人,不显同
异,名位虽大,故得未及祸。虎贲中郎将许准有胆力,陈说事机,劝行废立。孝
嗣迟疑,谓必无用干戈理,须少主出游,闭城门,召百僚集议废之。虽有此怀,
终不能决。群小亦稍憎孝嗣,劝帝除之。其冬,孝嗣入华林省,遣茹法珍赐药。
孝嗣容色不异,谓沈昭略曰:“始安事,吾欲以门应之,贤叔若同,无今日之恨。”
少能饮酒,饮药至斗余方卒,乃下诏言诛之。于时凡被杀者,皆取其蝉冕,剥其
衣服。众情素敬孝嗣,得无所侵。长子演,尚齐武帝女武康公主,位太子中庶子;
第三子况,尚明帝女山阴公主,并拜驸马都尉,俱见杀。孝嗣之诛,众人惧,无
敢至者,唯会稽魏温仁奔赴以私财营丧事。当时称之。
初,孝嗣复故封,使故吏吴兴丘睿筮之,当传几世。睿曰:“恐不终尊身。”
孝嗣容色甚恶,徐曰:“缘有此虑,故令卿决之。”中兴元年,和帝赠孝嗣太尉。
二年,改葬宣德太后,诏增班剑四十人,加羽葆、鼓吹,谥曰文忠,改封余干县
公。
子绲,仕梁,位侍中,太常,信武将军,谥顷子。
绲子君蒨,字怀简,幼聪朗好学,尤长丁部书,问无不对。善弦歌,为梁湘
东王镇西谘议参军。颇好声色,侍妾数十,皆佩金翠,曳罗绮,服玩悉以金银。
饮酒数升便醉,而闭门尽日酣歌。每遇欢谑,则饮至斗。有时载伎肆意游行,荆
楚山川,靡不毕践。朋从游好,莫得见之。时襄阳鱼弘亦以豪侈称,于是府中谣
曰:“北路鱼,南路徐。”然其服玩次于弘也。君蒨辩于辞令,湘东王尝出军,
有人将妇从者。王曰:“才愧李陵,未能先诛女子;将非孙武,遂欲驱战妇人。”
君蒨应声曰:“项籍壮士,犹有虞兮之爱;纪信成功,亦资姬人之力。”君蒨文
冠一府,特有轻艳之才,新声巧变,人多讽习,竟卒于官。
傅亮,字季友,北地灵州人,晋司隶校尉咸之玄孙也。父瑗,以学业知名,
位至安成太守。瑗与郗超善。超常造瑗,见二子迪及亮。亮年四五岁,超令人解
衣使持去,初无吝色。超谓瑗曰:“卿小儿才名位宦当远逾于兄,然保家终在大
者。”迪字长猷,宋初终五兵尚书,赠太常。
亮博涉经史,尤善文辞。义熙中,累迁中书黄门侍郎,直西省。宋武帝以其
久直之勤劳,欲以为东阳郡。先以语迪,大喜告亮,亮不答,即驰见武帝,陈不
乐出。帝笑曰:“谓卿须禄耳,能如此,甚协所望也。”以为太尉从事中郎,掌
记室。宋国初建,除侍中,领世子中庶子,加中书令。从还寿阳,武帝有受禅意,
而难于发言,乃集朝臣宴饮,从容曰:“桓玄暴篡,鼎命已移,我首唱大义,兴
复皇室,今年时衰暮,欲归老京师。”群臣唯盛称功德,莫晓此意。亮悟旨。日
晚宫门已闭,叩扉请见曰:“臣暂宜还都。”帝知意,无复他言,直云:“须几
人自送?”亮曰:“须数十人。”于是奉辞。及出,夜见长星竟天,拊髀曰:
“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验矣。”亮至都,即征帝入辅。
永初元年,加太子詹事,封建城县公,入直中书省,专典诏命。以亮任总国
权,听于省见客。神兽门外,每旦车常数百两。武帝登庸之始,文笔皆是参军滕
演,北征广固,悉委长史王诞。自此之后至于受命,表策文诰,皆亮辞也。演字
彦将,南阳西鄂人,位至秘书监。二年,加亮尚书仆射。及帝不豫,与徐羡之、
谢晦并受顾命,给班剑二十人。少帝即位,进中书监、尚书令,领护军将军。
少帝废,亮奉迎文帝。立行台于江陵城南,题曰大司马门,率行台百僚诣门
拜表,威仪甚盛。文帝将下,引见亮,哭泣哀动左右。既而问义真及少帝薨废本
末,悲号呜咽。侍侧者莫能仰视,亮流汗沾背不能答。于是布腹心于到彦之、王
华等。及至都,徐羡之问帝可方谁?亮曰:“晋文、景以上人。”羡之曰:“必
能明我赤心。”亮曰:“不然。”及文帝即位,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司空府文武即为左光禄府,进爵始兴郡公,固让进封。元嘉三年,帝将诛亮,先
呼入见,省内密有报之者。亮辞以嫂病暂还,遣信报徐羡之,因乘车出郭门,骑
马奔兄迪墓。屯骑校尉郭泓收之。初至广莫门,上亦使以诏谓曰:“以公江陵之
诚,当使诸子无恙”。亮读诏讫曰:“亮受先帝布衣之眷,遂蒙顾托。黜昏立明,
社稷之计。欲加之罪,其无辞乎?”于是伏诛,妻子流建安。亮之方贵,兄迪每
深诫焉,而不能从。及见世路屯险,著论名曰《演慎》。及少帝失德,内怀忧惧。
直宿禁中,睹夜蛾赴烛,作《感物赋》以寄意。初奉大驾,道路赋诗三首,其一
篇有悔惧之辞。自知倾覆,求退无由,又作辛有、穆生、董仲道赞,称其见微之
美云。
隆,字伯祚,亮族兄也。曾祖晞,司徒属。父、祖并早卒。隆少孤贫,有学
行。义熙初,年四十,为孟昶建威参军,累迁尚书左丞。以族弟亮为仆射,緦服
不得相临,徙太子率更令。元嘉初,为御史中丞,甚得司直之体,转司徒左长史。
会稽剡县人黄初妻赵持,杀息载妻王,遇赦。王有父母及男称女叶,依法徙赵二
千里外。隆议曰:“礼律之兴,本之自然。求之情理,非从天堕,非从地出。父
子至亲,分形同气,称之于载,即载之于赵。虽言三世,为体犹一。称虽创巨痛
深,固无仇祖之义。向使石厚之子,日磾之孙,砥锋挺锷,不与二祖同戴天日,
则石碏、秺侯何得流名百代?旧令言杀人父母,徙之二千里外,不施父子孙
祖明矣。赵当避王期功千里外耳。令亦云:凡流徙者,同籍亲近欲相随者听之。
此又大通情体,因亲以教爱也。赵既流移,载为人子,何得不从?载从而称不行,
岂名教所许?如此,称、赵竟不可分。赵虽内愧终身,称深痛没齿,孙祖之义,
自不得以永绝,事理然也。”从之。出为义兴太守,有能名。拜左户尚书,坐正
直受节假,对人未至委出,白衣领职。寻转太常,文帝以新撰《礼论》付隆,使
更下意。隆表上五十二事。后致仕,拜光禄大夫,归老于家。手不释卷,博学多
通,特精《三礼》。年八十三卒。
檀道济,高平金乡人也,世居京口。少孤,居丧备礼,奉兄姊以和谨称。宋
武帝建义,道济与兄韶祗等从平京城,俱参武帝建武将军事。累迁太尉参军,封
作唐县男。义熙十二年,武帝北伐,道济为前锋,所至望风降服。径进洛阳,议
者谓所获俘囚,应悉戮以为京观。道济曰:“伐罪吊人,正在今日。”皆释而遣
之。于是中原感悦,归者甚众。长安平,以为琅邪内史。
武帝受命,以佐命功,改封永修县公,位丹阳尹、护军将军。武帝不豫,给
班剑二十人。出为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徐羡之等谋废立,讽道济入朝,告以
将废庐陵王义真,道济屡陈不可,竟不纳。将废帝夜,道济入领军府就谢晦,晦
悚息不得眠。道济寝便睡熟,晦以此服之。
文帝即位,给鼓吹一部,进封武陵郡公。固辞进封。道济素与王弘善,时被
遇方深,道济弥相结附,每构羡之等,弘亦雅仗之。上将诛徐羡之等,召道济欲
使西讨。王华曰:“不可。”上曰:“道济从人者也,曩非创谋,抚而使之,必
将无虑。”道济至之明日,上诛羡之、亮。既而使道济与中领军到彦之前驱西伐。
上问策于道济,对曰:“臣昔与谢晦同从北征,入关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练,
殆难与敌;然未尝孤军决胜,戎事恐非其长。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外
讨,必未阵而禽。”时晦本谓道济与羡之同诛,忽闻来上,遂不战自溃。事平,
迁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
元嘉八年,到彦之侵魏,已平河南,复失之。道济都督征讨诸军事北略地,
转战至济上。魏军盛,遂克滑台。道济时与魏军三十余战多捷,军至历城,以资
运竭乃还。时人降魏者具说粮食已罄,于是士卒忧惧,莫有固志。道济夜唱筹量
沙,以所余少米散其上。及旦,魏军谓资粮有余,故不复追。以降者妄,斩以徇。
时道济兵寡弱,军中大惧。道济乃命军士悉甲,身自服乘舆,徐出外围。魏军惧
有伏,不敢逼,乃归。道济虽不克定河南,全军而反,雄名大振。魏甚惮之,图
之以禳鬼。还进位司空,镇寿阳。
道济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并经百战,诸子又有才气,朝廷疑畏之。
时人或目之曰:“安知非司马仲达也。”文帝寝疾累年,屡经危殆。领军刘湛贪
执朝政,虑道济为异说。又彭城王义康亦虑宫车晏驾,道济不复可制。十二年,
上疾笃,会魏军南伐,召道济入朝。其妻向氏曰:“夫高世之勋,道家所忌,今
无事相召,祸其至矣。”及至,上已间。十三年春,将遣还镇,下渚未发,有似
鹪鸟集船悲鸣。会上疾动,义康矫诏召入祖道,收付廷尉,及其子给事黄门侍郎
植、司徒从事中郎粲、太子舍人混、征北主簿承伯、秘书郎中尊等八人并诛。时
人歌曰:“可怜《白浮鸠》,枉杀檀江州。”道济死日,建邺地震白毛生。又诛
司空参军薛肜、高进之,并道济心腹也。道济见收,愤怒气盛,目光如炬,俄尔
间引饮一斛。乃脱帻投地,曰:“乃坏汝万里长城。”魏人闻之,皆曰“道济已
死,吴子辈不足复惮”。自是频岁南伐,有饮马长江之志。文帝问殷景仁曰:
“谁可继道济?”答曰:“道济以累有战功,故致威名,余但未任耳。”帝曰:
“不然,昔李广在朝,匈奴不敢南望,后继者复有几人。”二十七年,魏军至瓜
步,文帝登石头城望,甚有忧色。叹曰:“若道济在,岂至此!”
韶字令孙,以桓玄功封巴丘县侯。从征广固,率所领先登,位琅邪内史。从
讨卢循,以功更封宜阳县后,拜江州刺史,以罪免。
韶嗜酒贪横,所莅无政绩。上嘉其合门从义,道济又有大功,故特见宠授。
卒。子臻,字系宗,位员外郎,臻,子圭。
圭,字伯玉,位沅南令。元徽中,王僧虔为吏部尚书,以圭为征北板行参军。
圭诉僧虔求禄不得,与僧虔书曰:“仆一门虽谢文通,乃忝武达。群从姑叔,三
媾帝姻,而令子侄饿死,遂不荷润。蝉腹龟肠,为日已久。饥彪能吓,人遽与肉,
饿驎不噬,谁为落毛。虽复孤微,百世国士,姻媾位宦,亦不后物。尚书同堂姊
为江夏王妃,檀珪同堂姑为南谯王妃;尚书伯为江州,檀珪祖亦为江州。仆于尚
书人地本悬,至于婚宦皆不殊绝。今通塞虽异,犹忝气类,尚书何事为尔见苦。”
僧虔报书曰:“吾与足下素无怨憾,何以相苦?直是意有左右耳。”乃用为安成
郡丞。
祗字,恭叔,与兄韶弟道济俱参义举,封西昌县侯,历位广陵相。义熙十年,
亡命司马国璠兄弟自北徐州界潜得过淮,因天阴暗,夜率百许人缘广陵城入,叫
唤直上听事。祗被射伤股,语左右曰:“贼乘暗得入,欲掩我不备,但打五鼓惧
之,晓必走矣。”贼闻鼓鸣,直谓为晓,乃奔散,追杀百余人。宋国初建,为领
军。祗性矜豪,乐在外放恣,不愿内职。不得志,发疾不自疗。其年卒于广陵。
谥曰威侯。传嗣至齐受禅,国除。
论曰:自晋网不纲,主威莫树,乱基王室,毒被江左。宋武一朝创业,事属
横流,改易紊章,归于平道。以建武、永平之风,变太元、隆安之俗,此盖宣公
之为乎。其配飨清庙,岂徒然也?若夫怙才骄物,公旦其犹病诸,而以刘祥居之,
斯亡亦为幸焉。秀之行己有道,可谓位无虚授。当徐、傅二公跪承顾托,若使死
而可再,固当赴蹈为期。及至处权定机,当震主之地,甫欲攘抑后祸,御蔽身灾,
使桐宫有卒追之痛,淮王非中雾之疾,若以社稷为存亡,则义异于此。湛之、孝
嗣临机不决,既以败国,且以殒身,“反受其乱”,斯其效也。道济始因录用,
故得忘瑕,晚困大名,以至颠覆。韶、祗克传胤嗣,其木雁之间乎?

卷十六 列传第六

○王镇恶 朱龄石(弟超石) 毛修之(孙惠素) 傅弘之 朱修之 王玄
谟(子瞻 从弟玄象 玄载 玄邈)
王镇恶,北海剧人也。祖猛,仕苻坚,任兼将相。父休,为河东太守。镇恶
以五月生,家人以俗忌,欲令出继疏宗。猛曰:“此非常儿。昔孟尝君恶月生而
相齐,是儿亦将兴吾门矣。”故名为镇恶。年十三而苻氏败,寓食渑池人李方家。
方善遇之,谓方曰:“若遭英雄主,要取万户侯,当厚相报。”方曰:“君丞相
孙,人材如此,何患不富贵,至时愿见用为本县令足矣。”后随叔父曜归晋,客
荆州。颇读诸子兵书,喜论军国大事。骑射非长,而从横善果断。宋武帝伐广固,
镇恶时为天门郡临澧令。人或荐之武帝,召与语,异焉,因留宿。旦谓诸佐曰:
“镇恶王猛孙,所谓将门有将。”即以署前部贼曹。拒卢循有功,封博陆县五等
子。
武帝谋讨刘毅,镇恶曰:“公若有事西楚,请给百舸为前驱。”及西讨,转
镇恶参军事,使率龙骧将军蒯恩百舸前发。镇恶受命,便昼夜兼行,扬声刘兖州
上。毅谓为信,不知见袭。镇恶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蒯恩军在前,镇恶
次之,舸留一二人,对舸岸上竖旗安鼓。语所留人曰:“计我将至城,便长严令
后有大军状。又分队在后,令烧江津船。镇恶径前袭城,津戍及百姓皆言刘藩实
上,晏然不疑。将至城,逢毅要将朱显之驰前问藩所在,军人答云“在后”。及
至军后不见藩,又望见江津船舰被烧而鼓声甚盛,知非藩上,便跃马告毅,令闭
城门。镇恶亦驰进得入城,便因风放火,烧大城南门及东门。又遣人以诏及赦并
武帝手书凡三函示毅,毅皆烧不视。金城内亦未信帝自来。及短兵接战,镇恶军
人与毅下将或是父兄子弟中表亲亲,且斗且语,知武帝在后,人情离懈。初,毅
常所乘马在城外不得入,仓卒无马,使就子肃取马,肃不与。朱显之谓曰:“人
取汝父而惜马,汝走欲何之?”夺马以授毅,从大城东门出奔牛牧佛寺自缢。镇
恶身被五箭,手所执槊于手中破折。江陵平后二十日,大军方至,以功封汉寿县
子。
及武帝北伐,为镇西谘议,行龙骧将军,领前锋。将发,前将军刘穆之谓曰:
“昔晋文王委蜀于邓艾,今亦委卿以关中,卿其勉之。”镇恶曰:“吾等因托风
云,并蒙抽擢,今咸阳不克,誓不济江。三秦若定,而公九锡不至,亦卿之责矣。”
镇恶入贼境,战无不捷。破虎牢及柏谷坞。进次渑池,造故人李方家。升堂见母,
厚加酬赉,即授方渑池令。方轨径据潼关,将士乏食,乃亲到弘农督人租。百姓
竞送义粟,军食复振。
初,武帝与镇恶等期,若克洛阳,须待大军,未可轻前。既而镇恶等至潼关,
为伪大将军姚绍所拒不得进,驰告武帝求粮援。时帝军入河,魏军屯河岸,军不
得进。帝呼所遣人开舫北户指河上军示之曰:“我语令勿进而深入,岸上如此,
何由得遣军?”镇恶既得义租,绍又病死,伪抚军将军姚赞代绍守险,众力犹盛。
武帝至湖城,赞引退。大军次潼关,谋进取计。镇恶请率水军自河入渭,直至渭
桥。镇恶所乘皆蒙冲小舰,行船者悉在舰内,溯渭而进,舰外不见有行船人。北
土素无舟楫,莫不惊以为神。镇恶既至,令将士食毕,便弃船登岸。渭水流急,
诸舰悉逐流去。镇恶抚慰士卒曰:“此是长安城北门外,去家万里,而舫乘衣粮
并已逐流,唯宜死战,可立大功。”乃身先士卒。
即陷长安城。城内六万余户,镇恶抚慰初附,号令严肃。于灞上奉迎,武帝
劳之曰:“成吾霸业者真卿也。”谢曰:“此明公之威,诸将之力。”帝笑曰:
“卿欲学冯异邪?”时关中丰全,镇恶性贪,收敛子女玉帛不可胜计。帝以其功
大不问。时有白帝言镇恶藏姚泓伪辇,有异志。帝使觇之,知镇恶剔取饰辇金银,
弃辇于垣侧,帝乃安。帝留第二子桂阳公义真为安西将军、雍秦二州刺史,镇长
安。镇恶以征虏将军领安西司马、冯翊太守,委以扞御之任。
及大军东还,赫连勃勃逼北地。义真遣中兵参军沈田子拒之。虏甚盛,田子
退屯刘因堡,遣使还报镇恶。镇恶对田子使,谓安西长史王修曰:“公以十岁儿
付吾等,当共思竭力,今拥兵不进,贼何由得平?”使反言之,田子甚惧。王猛
之相苻坚也,北人以方诸葛亮。入关之功,又镇恶为首,时论者深惮之。田子峣
柳之捷,威震三辅,而与镇恶争功。武帝将归,留田子与镇恶,私谓田子曰:
“钟会不得遂其乱者,为有卫瓘等也。语曰:‘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余人何
惧王镇恶。”故二人常有猜心。时镇恶师于泾上,与田子俱会傅弘之垒,田子求
屏人,因斩之幕下,并兄基、弟鸿、遵、深、从弟昭、朗,凡七人。弘之奔告义
真。义真率王智、王修被甲登横门以察其变。俄而田子至,言镇恶反。修执田子,
以专戮斩焉。是岁,义熙十四年正月十五日也。追赠左将军、青州刺史。及帝受
命,追封龙阳县侯,谥曰壮。传国至曾孙睿,齐受禅,国除。
朱龄石,字伯儿,沛郡沛人也。世为将,伯父宪及斌并为西中郎袁真将佐。
桓温伐真于寿阳,真以宪兄弟潜通温,并杀之。龄石父绰逃归温。寿阳平,真已
死,绰辄发棺戮尸。温怒将斩之,温弟冲请得免。绰受冲更生之恩,事冲如父。
位西阳、广平太守。及冲薨,绰欧血而死。
龄石少好武,不事崖检。舅淮南蒋氏才劣,龄石使舅卧听事,翦纸方寸帖着
舅枕,以刀子县掷之,相去八九尺,百掷百中。舅畏龄石,终不敢动。舅头有大
瘤,龄石伺眠密割之,即死。
武帝克京城,以为建武参军。从至江乘将战,龄石言世受桓氏恩,不容以兵
刃相向,乞在军后。帝义而许之。以为镇军参军,迁武康令。县人姚系祖专为劫,
郡县畏不能讨。龄石至县,伪与厚,召为参军。系祖恃强,乃出应召。龄石斩之,
掩其家,悉杀其兄弟,由是一部得清。后领中兵。龄石有武干,又练吏职,帝甚
亲委之。平卢循有功,为西阳太守。
义熙九年,徙益州刺史,为元帅伐蜀。初,帝与龄石密谋进取,曰:“刘敬
宣往年出黄武,无功而退。贼谓我今应从外水往,而料我当出其不意犹从内水来
也,必重兵守涪城以备内道。若向黄武,正堕其计。今以大众自外水取成都,疑
兵出内水,此制敌之奇也。”而虑此声先驰,贼审虚实,别有函封付龄石,署曰
至白帝乃开。诸军虽进,未知处分。至白帝发书,曰:“众军悉从外水取成都;
臧熹、朱枚于中水取广汉;使羸弱乘高舰十余,由内水向黄武。”谯纵果备内水,
使其大将谯道福戍涪城,遣其秦州刺史侯晖、仆射谯诜等屯彭摸,夹水为城。十
年六月,龄石至彭摸。七月,龄石率刘钟、蒯恩等于北城斩侯晖、谯诜。朱枚至
广汉,复破谯道福别军。谯纵奔涪城,巴西人王志斩送之,并获道福,斩于军门。
帝之伐蜀,将谋元帅,乃举龄石。众咸谓龄石资名尚轻,虑不克办。论者甚众,
帝不从。乃分大军之半,令猛将劲卒悉以配之。臧熹,敬皇后弟也,亦命受其节
度。及战克捷,众咸服帝知人,又美龄石善于事。以平蜀功,封丰城侯。十四年,
桂阳公义真被征,以龄石为雍州刺史,督关中诸军事。龄石至长安,义真乃发。
义真败于青泥,龄石亦举城奔走见杀。传国至孙,齐受禅,国除。
龄石弟超石,亦果锐。虽出自将家,兄弟并闲尺牍。桓谦为卫将军,以补行
参军。后为武帝徐州主簿,收迎桓谦身首,躬营殡葬。义熙十二年北伐,超石前
锋入河。时军人缘河南岸牵百丈。有漂度北岸者,辄为魏军所杀略。帝遣白直队
主丁旿率七百人及车百乘于河北岸为却月阵,两头抱河,车置七仗士。事毕,
使竖一长白毦。魏军不解其意,并未动。帝先命超石戒严,白毦既举,超石赴之,
并赍大弩百张,一车益二十人,设彭排于辕上。魏军见营阵立,乃进围营。超石
先以弱弓小箭射之,魏军四面俱至。魏明元皇帝又遣南平公长孙嵩三万骑肉薄攻
营,于是百弩俱发。魏军既多,弩不能制。超石初行,别赍大槌并千余张槊,乃
断槊三四尺以槌之,一槊辄洞贯三四人。魏军不能当,遂溃。大军进克蒲坂,以
超石为河东太守。后除中书侍郎,封兴平县五等侯。关中乱,帝遣超石慰劳河洛,
与龄石俱没赫连勃勃,见杀。
毛修之,字敬文,荥阳阳武人也。祖武生、伯父璩并益州刺史。父瑾,梁、
秦二州刺史。修之仕桓玄为屯骑校尉,随玄西奔。玄欲奔汉川,修之诱令入蜀。
冯迁斩玄于枚洄洲,修之故频加荣爵。
及父瑾为谯纵所杀,帝表修之为龙骧将军,配兵遣奔赴。时益州刺史鲍陋不
肯进讨,修之言状,帝乃令冠军将军刘敬宣伐蜀,无功而退。谯纵由此送修之父
伯及中表丧柩,口累并得还。
后刘毅西镇江陵,以为卫军司马、南郡太守。修之虽为毅将佐,而深结于帝,
及毅败见宥。时遣朱龄石伐蜀,修之固求行。帝虑修之至蜀多所诛杀,且土人既
与毛氏有嫌,亦当以死自固。不许。修之不信鬼神,所至必焚房庙。时蒋山庙中
有好牛马,并夺取之。累迁相国右司马,行司州事。戍洛阳,修立城垒。武帝至,
履行善之,赐衣服玩好,当时评直二千万。王镇恶死,修之代为安西司马。桂阳
公义真败,为赫连勃勃所禽。及赫连昌灭,入魏。修之在洛,敬事嵩高道士寇谦
之。谦之为魏太武帝信敬,营护之,故不死。修之尝为羊羹荐魏尚书,尚书以为
绝味,献之太武,大悦。以为太官令,被宠,遂为尚书、光禄大夫,封南郡公,
太官令、尚书如常。
后朱修之俘于魏亦见宠。修之问朱修之,南国当权者为谁,答云殷景仁。修
之笑曰:“吾昔在南,殷尚幼少,我归罪之日,便当巾韝到门。”经年不忍问家
消息,久之乃访焉。修之具答,并云:“贤子元矫甚能自处。”修之悲不得言,
直视良久,乃长叹曰:“呜呼!”自此一不复及。初,北人去来言修之劝魏侵边,
并教以在南礼制,文帝甚疑责之。朱修之后得还,具相申理,上意乃释。修之在
魏多妻妾,男女甚众,身遂死于魏。
孙惠素,仕齐为少府卿。性至孝,母服除后,更修母所住处床帐屏帷,每月
朝十五向帷悲泣,傍人为之感伤,终身如此。惠素吏才强济,而临事清刻。敕市
铜官碧青一千二百斤供御画,用钱六十五万。有谗惠素纳利,武帝怒。敕尚书评
价,贵二十八万余,有司奏,伏诛。死后家徒四壁,武帝后知无罪,甚悔恨之。
傅弘之,字仲度,北地泥阳人也。傅氏旧属灵州,汉末失土,寄冯翊,置泥
阳、富平二县,废灵州,故傅氏悉属泥阳。晋武帝太康三年复立灵州县,傅氏还
属灵州。弘之高祖祗,晋司徒,后封灵州公。不欲封本县,故祗一门还属泥阳。
曾祖畅,秘书丞,没石勒。生子洪。晋穆帝永和中,石氏乱,度江。洪生梁州刺
史歆,歆生弘之。少倜傥有大志,历位太尉行参军。宋武帝北伐,弘之与扶风太
守沈田子等七军自武关入。弘之素习骑乘,于姚泓驰道内戏马,甚有姿制,羌胡
观者数千,并叹称善。留为桂阳公义真雍州中从事史。及义真东归,赫连勃勃倾
国追蹑,于青泥大战,弘之躬贯甲胄,气冠三军,军败陷没,不为之屈。时天大
寒裸弘之,弘之叫骂见杀。
朱修之,字恭祖,义阳平氏人也。曾祖焘,晋平西将军。祖序,豫州刺史。
父谌,益州刺史。
修之初为州主簿,宋元嘉中,累迁司徒从事中郎。文帝谓曰:“卿曾祖昔为
王导丞相中郎,卿今又为王弘中郎,可谓不忝尔祖矣。”后随右军到彦之北侵。
彦之自河南回,修之留戍滑台,被魏将安颉攻围。粮尽,将士熏鼠食之。修之初
围既久,母常悲忧。忽一旦乳汁惊出,母号恸告家人曰:“我年老非复有乳汁时,
今如此,儿必没矣。”魏果以其日克滑台,囚之。
太武嘉其固守之节,以为云中镇将,妻以宗室女。修之潜谋南归,妻疑之,
每流涕谓曰:“观君无停意,何不告我以实,义不相负。”修之深嘉其义而不告
也。及太武伐冯弘,修之及同没人邢怀明并从。又有徐卓者亦没魏,复欲率南人
窃发,事泄见诛。修之、怀明惧祸,同奔冯弘,不见礼。停一年,会宋使至。修
之名位素显,传诏见便拜。彼国敬传诏,呼为天子边人。见传诏致敬,乃始礼之。
时魏屡伐黄龙,弘遣使求救,修之乃使传诏说而遣之。泛海,未至东莱,舫柂
折,风猛,海师虑向海北,垂长索,舫乃正。海师视上有鸟飞,知去岸不远。须
臾至东莱。及至,以为黄门侍郎。孝武初,累迁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
修之政在宽简,士庶悦附。及荆州刺史南郡王义宣反,檄修之举兵。雍土时饥,
修之伪与之同,既而遣使陈情于孝武,孝武嘉之,以为荆州刺史,加都督。义宣
乃闻修之不同,更以鲁秀为雍州刺史,击襄阳。修之命断马鞍山道,秀不得前乃
退。修之率众向江陵,竺超已执义宣。修之至,于狱杀之。以功封南昌县侯。
修之立身清约,百城贶赠,一无所受。唯以蛮人宜存抚纳,有饷皆受,得辄
与佐史赌之,未尝入己。去镇之日,秋毫无犯。计在州以来,然油及私牛马食官
谷草,以私钱六十万偿之。而俭刻无润,薄于恩情,姊在乡里,饥寒不立,修之
贵为刺史,未曾供赡。往姊家,姊为设菜羹粗饭以激之,修之曰:“此是贫家好
食,进之致饱。”先是,新野庾彦达为益州刺史,携姊之镇,资给供奉,中分秩
禄,西土称焉。
修之后拜左户尚书、领军将军。至建邺,牛奔坠车折脚,辞尚书,徙崇宪太
仆,仍加特进、金紫光禄大夫。脚疾不堪独行见,特给扶侍。卒,谥贞侯。
王玄谟,字彦德,太原祁人也。六世祖宏,河东太守、绵竹侯。以从叔司徒
允之难,弃官北居新兴,仍为新兴、雁门太守。其《自序》云尔。祖牢,仕慕容
氏为上谷太守,随慕容德居青州。父秀,早卒。
玄谟幼而不群,世父蕤有知人鉴,常笑曰:“此儿气概高亮,有太尉彦云之
风。”宋武帝临徐州,辟为从事史,与语异之。少帝末,谢晦为荆州,请为南蛮
行参军、武宁太守。晦败,以非大帅见原。元嘉中,补长沙王义欣镇军中兵参军,
领汝阴太守。每陈北侵之谋,上谓殷景仁曰:“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
意。”后为兴安侯义宾辅国司马、彭城太守。义宾薨,玄谟上表,以彭城要兼水
陆,请以皇子抚临州政,乃以孝武出镇。及大举北侵,以玄谟为宁朔将军。前锋
入河,受辅国将军萧斌节度。军至碻磝,玄谟进向滑台,围城二百余日。魏
太武自来救之,众号百万,鼓鞞动天地。玄谟之行也,众力不少,器械精严,而
专仗所见,多行杀戮。初围城,城内多茅屋,众求以火箭烧之。玄谟曰:“损亡
军实。”不听。城中即撤坏之,空地为窟室。及魏救将至,众请发车为营,又不
从。将士并怀离怨。又营货利,一匹布责人八百梨,以此倍失人心。及太武军至,
乃夜遁,麾下散亡略尽。萧斌将斩之,沈庆之固谏曰:“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
万,岂玄谟所当?杀战将以自弱,非良计也。”斌乃止。初,玄谟始将见杀,梦
人告曰:“诵《观世音》千遍则免。”玄谟梦中曰:“何可竟也。”仍见授,既
觉诵之,且得千遍。明日将刑,诵之不辍。忽传唱停刑,遣代守碻磝江夏王
义恭为征讨都督,以碻磝沙城不可守,召令还。为魏军所追,大破之,流矢
中臂。二十八年正月,还至历城。义恭与玄谟书曰:“闻因败为成,臂上金创,
将非金印之征邪?”
元凶弑立,以玄谟为冀州刺史。孝武伐逆,玄谟遣济南太守垣护之等将兵赴
义。事平,除徐州刺史,加都督。及南郡王义宣与江州刺史臧质反,朝廷假玄谟
辅国将军,为前锋南讨,拜豫州刺史。质寻至,大破之。加都督,封曲江县侯。
中军司马刘冲之白孝武,言玄谟在梁山与义宣通谋。检虽无实,上意不能明,使
有司奏玄谟没匿所得贼宝物,虚张战簿,与徐州刺史垣护之并免官。
寻为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雍士多诸侨寓,玄谟上言所统侨郡无有
境土,新旧错乱,租课不时,宜加并合。见许。乃省并郡县,自此便之。百姓当
时不愿属籍。其年,玄谟又令九品以上租,使贫富相通,境内莫不嗟怨。人间讹
言玄谟欲反。时柳元景当权,元景弟僧景为新城太守,以元景之势,制令雍土南
阳顺阳上庸新城诸郡并发兵,欲讨玄谟。玄谟令内外晏然,以解众惑,驰启孝武,
具陈本末。帝知其虚,驰遣主书吴喜公慰抚之。又答曰:“玄谟启明白之日,七
十老公反欲何求?聊复为笑,想足以申卿眉头耳。”玄谟性严,未曾妄笑,时人
言玄谟眉头未曾申,故以此见戏。
后为金紫光禄大夫,领太常。及建明堂,以本官领起部尚书,又领北选。孝
武狎侮群臣,各有称目,多须者谓之羊,短长肥瘦皆有比拟。颜师伯筼垂齿,号
之曰衄,刘秀之俭吝,常呼为老慳。黄门侍郎宗灵秀躯体肥壮,拜起艰难,每一
集会,辄于坐赐灵秀器服饮食,前后相系,欲其占谢倾踣,以为欢笑。又刻木作
灵秀父光禄勋叔献像送其家听事。柳元景、垣护之虽并北人,而玄谟独受老伧之
目。凡诸称谓,四方书疏亦如之。尝为玄谟作《四时诗》曰:“堇茹供春膳,粟
浆充夏餐,包酱调秋菜,白醋解冬寒。”又宠一昆仑奴子名白主,常在左右,令
以杖击群臣。自柳元景以下皆罹其毒。
玄谟寻迁徐州刺史,加都督。时北土灾馑,乃散私谷十万斛牛千头以赈之。
孝武崩,与群公俱被顾命。时朝政多门,玄谟以严直不容,徙青、冀二州刺史,
加都督。少帝诛颜师伯、柳元景等,狂悖滋甚,以领军征玄谟,子侄咸劝称疾。
玄谟曰:“避难苟免,既乖事君之节,且吾荷先朝厚恩,弥不得逡巡。”及至,
屡表谏诤,又流涕请缓刑去杀,以安元元之意,少帝大怒。
明帝即位,礼遇益崇。时四方反叛,玄谟领水军前锋南讨,以脚疾未差,听
乘舆出入。寻除车骑大将军、江州刺史,副司徒建安王休仁于赭圻,赐以诸葛亮
甬袖铠。顷之,以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领护军将军,迁南豫州刺史,
加都督。薨年八十二,谥曰庄公。
子深早卒,深子缋嗣。
深弟宽,泰始初,为随郡太守。逢四方反,父玄谟在建邺,宽弃郡自归。以
母在西,为贼所执,请西行,遂袭破随郡,收其母。事平,明帝嘉之,使图宽形
以上。齐永明元年,为太常,坐于宅杀牛,免官。后卒于光禄大夫。
宽弟瞻,字明远,一字叔鸾。负气慠俗,好贬裁人物。仕宋为王府参军。
尝诣刘彦节,直登榻曰:“君侯是公孙,仆是公子,引满促膝,唯余二人。”彦
节外迹虽酬之,意甚不悦。齐豫章王嶷少时,早与瞻友。瞻常候嶷高论,齐武帝
时在大床寝,瞻谓嶷曰:“帐中人物亦复随人寝兴。”嶷言次忽问王景文兄楷贤
愚何如殷道矜,瞻曰:“卿遂复言他人兄邪。”武帝笑称嶷小名多王:“汝兄愚,
那得忽来王参军此句”。瞻曰:“直恐如卿来谈。”武帝衔之,未尝形色。后历
黄门侍郎。及齐建元初,瞻为永嘉太守,诣阙跪拜不如仪。武帝知之,召入东宫,
仍送付廷尉杀之。命左右启高帝曰:“父辱子死。王瞻傲朝廷,臣辄已收之。”
高帝曰:“此何足计。”及闻瞻已死,乃默无言。
玄谟从弟玄象,位下邳太守。好发冢,地无完椁。人间垣内有小冢,坟上殆
平,每朝日初升,见一女子立冢上,近视则亡。或以告玄象,便命发之。有一棺
尚全,有金蚕、铜人以百数。剖棺见一女子,年可二十,姿质若生,卧而言曰:
“我东海王家女应生,资财相奉,幸勿见害。”女臂有玉钏,破冢者斩臂取之,
于是女复死。玄谟时为徐州刺史,以事上闻,玄象坐免郡。
玄载,字彦休,玄谟从弟也。父蕤,东莞太守。玄载仕宋,位益州刺史。沈
攸之之难,玄载起义,送诚于齐高帝,封鄂县子。齐建元元年,为左户尚书。永
明四年,位兖州刺史,卒官。谥烈子。
玄载弟玄邈,字彦远,仕宋位青州刺史。齐高帝之镇淮阴,为宋明帝所疑,
乃北劝魏,遣书结玄邈。玄邈长史房叔安进曰:“夫布衣韦带之士,衔一餐而不
忘,义使之然也。今将军居方州之重,托君臣之义,无故举忠孝而弃之,三齐之
士宁蹈东海死耳,不敢随将军也。”玄邈意乃定。仍使叔安使建邺,发高帝谋。
高帝于路执之,并求玄邈表。叔安答曰:“寡君使表上天子,不上将军。且仆之
所言,利国家而不利将军,无所应问。”荀伯玉劝杀之,高帝曰:“物各为主,
无所责也。”玄邈罢州还,高帝途中要之,玄邈严军直过。还都,启宋明帝,称
高帝有异谋,高帝不恨也。升明中,高帝引为骠骑司马、泰山太守。玄邈甚惧,
高帝待之如初。再迁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封河阳县侯,兄弟同时为方
伯。齐建元初,亡命李乌奴作乱梁部。玄邈使人伪降乌奴,告之曰:“王使君兵
弱,携爱妾二人已去矣。”乌奴喜,轻兵袭州城,玄邈奇兵破之。高帝闻之曰:
“玄邈果不负吾。”延兴元年,为中护军。明帝使玄邈往江州杀晋安王子懋,玄
邈苦辞不行。及遣王广之往广陵取安陆王子敬,玄邈不得已奉旨。建武中,卒于
护军,赠雍州刺史,谥壮侯。
叔安,字子仁,清河人。高帝即位,怀其忠正,时为益州司马、宁蜀太守,
就拜前将军。方用为梁州,会病卒。帝叹曰:“叔安节义,古人中求之耳,恨不
至方伯而终。”子长瑜,亦有义行,永明中,为州中从事。
论曰:自晋室播迁,来宅扬、越,关边遥阻,汧、陇遐荒,区甸分其内外,
山河判其表里。桓温一代英人,志移晋鼎,自非兵屈灞上,战衄枋头,则光宅之
运,中年允集。宋武帝崛起布衣,非藉人誉,一旦驱率乌合,奄兴霸绪,功虽有
余而德犹未洽。非树奇功于难立,震大威于四海,则不能成配天之业,一异同之
心。故须外积武功,以收人望。及金墉请吏,元勋既立,心欲挂旆龙门,折冲冀、
赵,跨功桓氏,取高昔人。方复观兵崤、渭,陈师天险。及灵威薄震,重关自辟,
故知英算所包,先胜而后战也。王镇恶推锋直指,前无强阵,为宋方叔,其壮矣
乎!朱龄石、超石、毛修之、傅弘之等,以归众难固之情,逢英勇乘机之运,以
至颠陷,为不幸矣。修之滑台之守,有疏勒之难,苟诚节在焉,所在为重,其取
荣大国,岂徒然哉!终假道自归,首丘之义也。玄谟封狼之心,虽简帝念;然天
方相魏,人岂能支?宋氏以三吴之弱卒,当八州之劲勇,欲以邀胜,不亦难乎!
蹙境亡师,固其宜也。观夫庆之言,可谓达于时变。瞻傲恨不悔,卒至亡躯,然
齐武追恨鱼服,匹夫惧矣。玄邈行己之度,有士君子之风乎!

卷十七 列传第七

○刘敬宣 刘怀肃(弟怀敬 怀慎)刘粹(族弟损) 孙处 蒯恩 向靖
(子柳) 刘钟 虞丘进 孟怀玉(弟龙符) 胡藩 刘康祖(伯父简之 简之
弟谦之 简之子道产 道产子延孙)
刘敬宣,字万寿,彭城人也。父牢之,晋镇北将军。敬宣八岁丧母,昼夜号
泣,中表异之。辅国将军桓序镇芜湖,牢之参序军事。四月八日,敬宣见众人灌
佛,乃下头上金镜为母灌像,因悲泣不自胜。序谓牢之曰:“卿此儿非唯家之孝
子,必为国之忠臣。”
起家王恭前军参军,又参会稽世子元显征虏军事。隆安二年,王恭起兵京口,
以诛司马尚之为名,牢之时为恭前军司马。恭以豪戚自居,甚相陵忽,牢之心不
能平。及恭此举,使牢之为前锋,牢之遣敬宣袭恭,败之。元显以敬宣为后将军
谘议参军。三年,孙恩为乱,牢之自表东讨,敬宣请以骑傍南山趣其后。吴贼畏
马,又惧首尾受敌,遂大败之。进平会稽。迁后军从事中郎。
宋武帝既累破祅贼,功名日盛,敬宣深相凭结。元显进号骠骑,敬宣仍随府
转。元显骄肆,群下化之。敬宣每预宴会,调戏无所酬答,元显甚不悦。
元兴元年,牢之南讨桓玄,元显为征讨大都督,日夜昏酣。牢之以道子昏暗,
元显淫凶,虑平玄之日,乱政方始。会玄遣信说牢之,牢之欲假手于玄诛执政,
然后乘玄之隙,可以得志天下。将许玄降。敬宣谏恐玄威望既成,则难图。牢之
怒曰:“吾岂不知今日取之如反覆手,但平后令我奈骠骑何?”遣敬宣为任。
玄既得志,害元显,废道子,以牢之为会稽太守。牢之与敬宣谋袭玄,期以
明旦。尔日大雾,府门晚开。日旰,敬宣不至。牢之谓谋泄,欲奔广陵,而敬宣
还京口迎家。牢之谓己为玄禽,乃缢而死。敬宣奔丧,哭毕,就司马休之、高雅
之等俱奔洛阳,往来长安,求救于姚兴,后奔慕容德。
敬宣素明天文,知必有兴复晋室者。寻梦丸土服之,觉而喜曰:“丸者,桓
也。桓吞,吾当复本土乎”?乃结青州大姓诸省、封,谋灭德,推休之为主。时
德司空刘轨大被任,高雅之又要轨,谋泄,乃相与杀轨而去。会宋武帝平京口,
手书召敬宣,即驰还。袭封武冈县男。
后拜江州刺史。刘毅之少,人或以雄桀许之。敬宣曰:“此人外宽内忌,自
伐而尚人,若一旦遭逢,当以陵上取祸。”毅闻深恨。及在江陵,知敬宣还,寻
知为江州,大骇惋。敬宣愈不自安。安帝反正,自表求解。
武帝恩款周洽,所赐莫与为比。敬宣女嫁,赐钱三百万,杂彩千匹。帝方大
相宠任,欲令立功。义熙三年,表遣敬宣伐蜀。博士周祗谏,以为“道远运漕难
继,毛修之家仇不雪,不应以得死为恨。刘敬宣蒙生存之恩,亦宜性命仰答。将
军欲驱二死之甘心,忘国家之重计,愚情窃所未安”。不从。假敬宣节,监征蜀
诸军事。敬宣至黄武,去成都五百里,食尽,遇疾疫而还。为有司奏免官。
五年,武帝伐慕容超。除中军谘议参军,与兖州刺史刘藩大破超军。进围广
固,屡献规略。卢循逼建邺,敬宣分领鲜卑兽斑突骑,置阵甚整。循走,仍从南
讨,为左卫将军。敬宣宽厚,善待士,多伎艺,弓马音律,无事不善。尚书仆射
谢混美才地,少所交纳,与敬宣遇便尽礼。或问混:“卿未尝轻交,而倾盖刘寿,
何也?”混曰:“孔文举礼太史子义,天下岂有非之邪?”
初,敬宣蜀还,刘毅欲以重法绳之。武帝既相任待,又何无忌谓不宜以私憾
伤至公。毅虽止,犹谓武帝曰:“平生之旧,岂可孤信?光武悔之于庞萌,曹公
失之于孟卓。宜深慎之。”毅出为荆州,谓敬宣曰:“欲屈卿为长史南蛮,岂有
见辅意乎?”敬宣惧祸,以告武帝。帝笑曰:“但令老兄平安,必无过虑。”后
领冀州刺史。时帝西讨刘毅,豫州刺史诸葛长人监太尉军事,贻敬宣书曰:“盘
龙狼戾专恣,自取夷灭。异端将尽,世路方夷,富贵之事,相与共之。”敬宣报
曰:“下官常惧福过灾生,实思避盈居损。富贵之旨,非所敢当。”便以长人书
呈,帝谓王诞曰:“阿寿故为不负我。”
十一年,进号右军将军。时晋宗室司马道赐为敬宣参军。会武帝西征司马休
之,而道赐乃阴结同府辟闾道秀、左右小将王猛子等谋反。道赐自号齐王,规据
广固,举兵应休之。猛子取敬宣刀杀敬宣,文武佐吏即讨道赐、道秀、猛子斩之。
先是敬宣尝夜与僚佐宴,空中有投一只亡屩于坐,坠敬宣食盘上,长三尺五寸,
已经人著,耳鼻间并欲坏,顷之而败。丧至,武帝临哭甚哀。子光祖嗣。宋受禅,
国除。
刘怀肃,彭城人,宋武帝从母兄也。家世贫窭,而躬耕好学。仕晋为费令。
及闻武帝起义,弃县来奔。
义熙元年,为辅国将军、淮南、历阳二郡太守。二年,又领刘毅抚军司马,
以建义功,封东兴县侯。其冬,桓石绥、司马国璠、陈袭于胡桃山聚众为寇,怀
肃讨破之。江、淮间群蛮及桓氏余党为乱,怀肃自请讨之。及行失旨,毅上表免
怀肃官。三年卒,追赠左将军。无子,弟怀慎以子蔚祖嗣,位江夏内史。
蔚祖卒,子道存嗣,位太尉江夏王义恭谘议参军。孝武伐元凶,道存出奔义
军,元凶乃杀其母以徇。景和中,为义恭太宰从事中郎。义恭败,以党与下狱死。
怀肃次弟怀敬,涩讷无才能。初,武帝产而皇妣殂,孝皇帝贫薄,无由得乳
人。议欲不举。帝从母生怀敬,未期,乃断怀敬乳而自养帝。帝以旧恩,怀敬累
见宠授,至会稽太守。时以为速,武帝曰:“亡姨于我恩重,此何可忘?”历尚
书,金紫光禄大夫。
怀敬子真道,为钱唐令,元嘉十三年,东土饥,帝遣扬州中从事史沈演之巡
行在所。演之表真道及余杭令刘道锡有美政。上嘉之,各赐谷千斛,以真道为步
兵校尉。十四年,出为梁、南秦二州刺史。十八年,氐帅杨难当侵寇汉中,真道
讨破之,而难当寇盗犹不已。文帝遣龙骧将军裴方明率禁兵五千,受真道节度。
十九年,方明至武兴,率太子积弩将军刘康祖等进军,大致克捷。以真道为建威
将军、雍州刺史,方明辅国将军、梁、南秦二州刺史。又诏故晋寿太守姜道盛殒
身锋镝,可赠给事中,赐钱十万。道盛注《古文尚书》行于世。真道、方明并坐
破仇池断割金银诸杂宝货,又藏难当善马,下狱死。
怀敬弟怀慎,少谨慎质直。从宋武帝征讨,位徐州刺史。为政严猛,境内震
肃。以平广固、卢循功,封南城县男。十二年,武帝北伐,以为中领军、征虏将
军,宿卫辇毂。坐府内相杀免官。虽名位转优,而恭恪愈至。每所之造,位任不
逾己者,皆束带门外下车,其谨退类如此。
永初元年,以佐命功,进爵为侯,位五兵尚书,加散骑常侍、光禄大夫。景
平元年,迁护军将军。禄赐班于宗族,家无余财,卒谥肃侯。
子德愿嗣。大明初,为游击将军,领石头戍事。坐受贾客韩佛智货,下狱夺
爵。后为秦郡太守。德愿性粗率,为孝武狎侮。上宠姬殷贵妃薨。葬毕,数与群
臣至殷墓,谓德愿曰:“卿哭贵妃若悲,当加厚赏。”德愿应声便号恸,抚膺擗
踊,涕泗交流。上甚悦,以为豫州刺史。又令医术人羊志哭殷氏,志亦呜咽。他
日有问志:“卿那得此副急泪?”志时新丧爱姬,答曰:“我尔日自哭亡妾耳。”
志滑稽,善为谐谑,上亦爱狎之。德愿善御车。尝立两柱,使其中劣通车轴,乃
于百余步上,振辔长驱,未至数尺,打牛奔从柱间直过,其精如此。孝武闻其能,
为之乘画轮车,幸太宰江夏王义恭第。德愿岸著笼冠,短朱衣,执辔进止,甚有
容状。永光中,为廷尉,与柳元景厚善。元景败,下狱诛。
怀慎庶长子荣祖,少好骑射,为武帝所知。及卢循攻逼,时贼乘小舰入淮拔
栅,武帝宣令三军不得辄射贼。荣祖不胜愤怒,冒禁射之,所中应弦而倒,帝益
奇焉。以战功,参太尉军事,从讨司马休之。彭城内史徐逵之败没,诸将意沮,
荣祖请战愈厉,上乃解所著铠授之。荣祖陷阵,身被数创。及帝北伐,转镇西中
兵参军。水军入河,与朱超石大破魏军于半城。帝大飨战士,谓荣祖曰:“卿以
寡克众,攻无坚城,虽古名将何以过此。”永初中,为辅国将军。追论平城功,
赐爵都乡侯。荣祖为人轻财贵义,善抚将士。然性褊,颇失士君子心。卒于官。
怀慎弟怀默,江夏内史。子孙登,武陵内史。孙登子亮,少工刀楯。以军功
封顺阳县侯,历梁、益二州刺史。在任廉俭,所得公禄,悉以还官。宋明帝下诏
褒美。亮在梁州忽服食,欲致长生,迎武当山道士孙怀道使合仙药,药成,服之
而卒。及就敛,尸弱如生。谥曰刚侯。孙登弟道隆,前废帝景和中,位右卫将军,
封永昌县侯,委以腹心之任。泰始初,又为明帝尽力,迁左卫将军、中护军。赐
死,事在《建安王休仁传》。
刘粹,字道冲,沛郡萧人也。家在京口。初为州从事,从宋武帝平建邺,征
广固,以功封西安县五等侯。累迁中军谘议参军。卢循之逼,京口任重,文帝时
年四岁,武帝使粹奉文帝镇京口。后为江夏相。族兄毅贰于武帝,粹不与毅同而
尽心武帝。帝将谋毅,众并疑粹在夏口,帝愈信之。及大军至,竭其诚力。事平,
封滠县男。永初元年,以佐命功,改封建安县侯。文帝即位,为雍州刺史。加都
督。元嘉三年,讨谢晦。初,晦与粹善,以粹子旷之为参军,至是帝甚疑之。王
弘曰:“粹无私,必无忧也。”及受命南讨,一无所顾。文帝以此嘉之。晦亦不
害旷之,遣还。粹寻卒,旷之嗣。
粹弟道济,位益州刺史,任长史费谦等聚敛,伤政害人。初,晋末有司马飞
龙者,自称晋宗室,走仇池。元嘉九年,闻道济绥抚失和,遂自仇池入绵竹为乱。
道济遣军讨斩之。先是道济以五城人帛氐奴、梁显为参军督护,费谦固执不与。
远方商人至者,谦又抑之。商旅呼嗟,百姓咸欲为乱。氐奴等因聚党为盗,及赵
广等诈言司马殿下犹在阳泉山中。蜀土侨旧翕然并反,奉道人程道养,言是飞龙。
道养,枹罕人也。赵广改名为龙兴,号为蜀王、车骑大将军、益梁二州牧。建号
泰始元年,备置百官,以道养弟道助为骠骑将军、长沙王,镇涪城。广自号镇军
将军,帛氐奴为征虏将军,梁显为镇北将军,奉道养围成都。道济遣中兵参军裴
方明频破之。
十年正月,贼复大至,攻逼成都。道济卒,方明等共埋尸于后斋。使书与道
济相似者为教,酬答签疏,不异常日,虽母妻不知也。二月,道养升坛郊天,方
就柴燎,方明击,大败之。会平西将军临川王义庆使巴东太守周籍之帅众援成都,
广等屯据广汉,分守郫川。籍之与方明攻郫,克之。方明禽伪骠骑将军司马龙伸,
斩之。龙仲即道助也。涪、蜀皆平。俄而张寻攻破阴平,复与道养合,逃于郪
山,其余群贼出为盗不绝。文帝遣宁朔将军萧汪之讨之。十四年,余党乃平。迁
赵广、张寻等于建邺。十六年,广、寻复与国山令司马敬琳谋反,伏诛。
粹族弟损,字子骞,卫将军毅从父弟也。父镇之,字仲德,以毅贵显,闲居
京口,未尝应召。常谓毅“汝必破我家”。毅甚畏惮,每还京口,未尝敢以华仪
入镇之门。左光禄大夫征,不就。卒于家。损元嘉中为吴郡太守,至昌门,便入
太伯庙。时庙室颓毁,垣墙不修,损怆然曰:“清尘尚可仿佛,衡宇一何摧颓!”
即令修葺。卒,赠太常。
损同郡宗人有刘伯龙者,少而贫薄。及长,历位尚书左丞,少府,武陵太守,
贫窭尤甚。常在家慨然,召左右将营十一之方,忽见一鬼在傍抚掌大笑。伯龙叹
曰:“贫穷固有命,乃复为鬼所笑也。”遂止。
孙处,字季高,会稽永兴人也。籍注字,故以字行。少任气,武帝征孙恩,
季高乐从。及平建邺,封新番县五等侯。卢循之难,武帝谓季高曰:“此贼行破,
非卿不能破其窟穴。”即遣季高泛海袭番禺,拔之。循父嘏、长史孙建之、司马
虞尫夫等轻舟奔始兴,即分遣振武将军沈田子等讨平岭表诸郡。循于左里走还袭
广州,季高破走之。义熙七年,季高卒,追赠南海太守,封候官县侯。九年,武
帝表赠交州刺史。
蒯恩,字道恩,兰陵承人也。武帝征孙恩,县差恩伐马刍,常负大束,兼倍
余人。每舍刍于地,叹曰:“大丈夫弯弓三石,奈何充马士?”武帝闻之,即给
器仗。自征祅贼,常为先登,胆力过人,甚见爱信。于娄县战,箭中右目。平京
城,定建邺,以军功封都乡侯。从伐广固,破卢循,随刘藩追斩徐道覆,与王镇
恶袭江陵,随朱龄石伐蜀,又从伐司马休之。自从征讨,凡百余战,身被重创。
武帝录其前后功,封新宁县男。
武帝北伐,留恩侍卫世子,命朝士与之交。恩益自谦损,与人语常呼位官,
自称鄙人。抚士卒甚有恩纪。世子开府,再迁为司马。后入关迎桂阳公义真,没
于赫连勃勃。传国至孙,无子,国除。
向靖,字奉仁,小字弥,河内山阳人也。名与武帝祖讳同,故以小字行。弥
与武帝有旧,从平京城,参建武军事,进平建邺,以功封山阳县五等侯。又从征
广固,讨卢循,所在著绩,封安南县男。武帝西伐司马休之,征关中,并见任使。
及帝受命,以佐命功,封曲江县侯,位太子左卫率,加散骑常侍。卒于官。弥立
身俭约,不营室宇,无园田商货之业,时人称之。子植嗣,多过失,不受母训,
夺爵。更以植次弟桢绍封,又坐杀人,国除。
桢弟柳,字玄季,有学义才能,立身方雅。太尉袁淑、司空徐湛之、东扬州
刺史颜竣皆与友善。及竣贵,柳犹以素情自许,不推先之。顺阳范璩诫柳曰:
“名位不同,礼有异数,卿何得作曩时意邪?”柳曰:“我与士逊心期久矣,岂
可一旦以势利处之?”及柳为南康郡,涉义宣事败,系建康狱。屡密请竣,求相
申救。孝武尝与竣言及柳事,竟不助之。柳遂伏法。璩子伯玉,平北将军汪曾孙
也,位淮南太守。
刘钟,字世之,彭城人也。少孤,依乡人中山太守刘回共居,常慷慨于贫贱。
从宋武帝征伐,尽其心力。及义旗建,帝拔钟为郡主簿,曰:“豫是彭城乡人赴
义者,并可依刘主簿。”于是立义队,连战皆捷。及桓谦屯于东陵,卞范之屯覆
舟山西,武帝疑贼有伏兵,顾左右,政见钟,谓曰:“此山下当有伏兵,卿可往
探之。”钟驰进,果有伏兵,一时奔走。后除南齐国内史,封安丘县五等侯。求
改葬父祖及亲属十丧,帝厚加资给。
从征广固,孟龙符于阵陷没,钟直入取其尸而反。卢循逼建邺,钟拒栅身被
重创,贼不得入。循南走,钟又随刘藩追徐道覆斩之。后随朱龄石伐蜀,为前锋。
去成都二百里,钟于时脚疾,龄石乃诣钟谋,且欲养锐息兵,以伺其隙。钟曰:
“不然。前扬言大众向内水,谯道福不敢舍涪城,今重军卒至,出其不意,蜀人
已破胆矣。贼今阻兵守险,是其惧不敢战,非能持久也。因其凶惧攻之,其势必
克;若缓兵,彼将知人虚实,当为蜀子虏耳。”龄石从之。明日,陷其二城,径
平成都。以广固功,封永新县男。
十二年,武帝北伐,钟居守。累迁右卫将军。元熙元年卒。传国至孙,齐受
禅,国除。
虞丘进,字缘之,东海郯人也。少时随谢玄讨苻坚有功,封关内侯。后从宋
武帝征孙恩,频战有功。从定建邺,除燕国内史,封龙川县五等侯。及卢循逼都,
孟昶等议奉天子过江,进廷议不可,面折昶等,武帝甚嘉之。除鄱阳太守。后随
刘藩斩徐道覆。义熙九年,以前后功封望蔡县男。永初二年,累迁太子右卫率。
卒,追论讨司马休之功,进爵为子。传国至曾孙,齐受禅,国除。
孟怀玉,平昌安丘人也,世居京口。宋武帝东伐孙恩,以为建武司马。豫义
旗,从平京口,定建邺,以功封鄱阳县五等侯。卢循逼都,以战功为中军谘议参
军。循平,封阳丰县男,位江州刺史、南中郎将。卒官。无子,国除。
怀玉弟龙符,骁果有胆气,早为武帝所知。以军功封平昌县五等子。从伐广
固,以车骑将军加龙骧将军、广川太守。乘胜追奔,被围见害。追赠青州刺史,
封临沅县男。
胡藩,字道序,豫章南昌人也。少孤,居丧以毁闻。太守韩伯见之,谓藩叔
尚书少广曰:“卿此侄当以义烈成名。”州府辟不就,须二弟冠婚毕,乃参郗絪
征虏军事。
时殷仲堪为荆州刺史,藩外兄罗企生为仲堪参军。藩过江陵省企生,因说仲
堪曰:“桓玄意趣不常,节下崇待太过,非将来计也。”仲堪不悦。藩退谓企生
曰:“倒戈授人,必至大祸,不早去,后悔无及。”后玄自夏口袭仲堪,藩参玄
后军军事。仲堪败,企生果以附从及祸。藩转参太尉大将军相国军事。宋武帝起
兵,玄战败,将出奔,藩扣马曰:“今羽林射手犹有八百,皆是义故西人,一旦
舍此,欲归可复得乎?”玄直以鞭指天而已。于是奔散相失,追及玄于芜湖。玄
见藩喜,谓张须无曰:“卿州故为多士,今复见王修。”桑落之败,藩舰被烧,
并铠入水,潜行三十许步,方得登岸。乃还家。
武帝素闻藩直言于殷氏,又为玄尽节,召参镇军军事。从征慕容超,超军屯
聚临朐。藩言于武帝曰:“贼屯军城外,留守必寡,今往取其城而斩其旗帜,此
韩信所以克赵也。”帝乃遣檀韶与藩潜往,即克其城。贼见城陷,一时奔走,还
保广固。围之,将拔之夜,忽有乌大如鹅,苍黑色,飞入帝帐里,众以为不祥。
藩贺曰:“苍黑者,胡虏色。胡虏归我,大吉之祥。”明旦攻城,陷之。从讨卢
循于左里,频战有功,封吴平县五等子。寻除鄱阳太守。
从伐刘毅。初,毅当之荆州,表求东道还建邺辞墓。去都数十里,不过拜阙。
帝出倪塘会毅,藩请杀之,乃谓帝曰:“公谓刘卫军为公下乎?”帝曰:“卿谓
何如?”对曰:“夫豁达大度,功高天下,连百万之众,允天人之望,毅固以此
服公。至于涉猎记传,一咏一谈,自许以雄豪,加以夸伐,晋绅白面之士,辐凑
而归,此毅不肯为公下也。”帝曰:“吾与毅俱有克复功,其过未彰,不可自相
图。”至是谓藩曰:“昔从卿倪塘之谋,无今举也。”又从征司马休之,复为参
军。徐逵之败没,帝怒,即日于马头岸度江。江津岸壁立数丈,休之临岸置阵,
无由可登。帝呼藩令上,藩有疑色。帝怒,命左右录来欲斩之。藩不受命,顾曰:
“宁前死耳。”以刀头穿岸,劣容脚指径上,随之者稍多。及登,殊死战,败之。
从伐关中,参太尉军事,统别军至河东。暴风漂辎重舰度北岸,魏军牵得此舰。
藩气愤,率左右十二人乘小船径往。魏骑五六百,见藩来,并笑之。藩素善射,
登岸射之,应弦而倒者十许人。魏军皆退,悉收所失而反。又遣藩及朱超石等追
魏军于半城,魏骑数万合围,藩及超石不盈五千,力战,大破之。武帝还彭城,
参相国军事。论平司马休之及广固功,封阳山县男。元嘉中,位太子左卫率。卒,
谥曰壮侯。子隆世嗣。
藩诸子多不遵法度,第十四子遵世同孔熙先逆谋,文帝以藩功臣,不欲显其
事,使江州以他事杀之。十六子诞世,十七子茂世,后欲奉庶人义康,交州刺史
檀和之至豫章,讨平之。
刘康祖,彭城吕人也,世居京口。父虔之,轻财好施,位江夏相。宋武帝西
征司马休之及鲁宗之,宗之子轨袭杀虔之,追赠梁、秦二州刺史,封新康县男。
康祖便弓马,膂力绝人,以浮荡蒱酒为事。每犯法为郡县所录,辄越屋逾墙,
莫之能禽。夜入人家,为有司所围,突围去,并莫敢追。因夜还京口,半夕便至。
明旦守门诣府州要职,俄而建康移书录之,府州执事者并证康祖其夕在京,遂得
无恙。前后屡被糺劾,交帝以勋臣子每原贷之。后袭封拜员外郎,再坐蒱戏,
免官。孝武为豫州刺史镇历阳,以康祖为征虏中兵参军。既被委任,折节自修。
历南平王铄安蛮府司马。元嘉二十七年,魏太武帝亲率大众攻围汝南。文帝遣诸
军救援,康祖总统为前驱。次新蔡,攻破魏军,去悬瓠四十里。太武烧营而还。
转左军将军。
文帝欲大举北侵,康祖以岁月已晚,请待明年。上不许。其年秋,萧斌、王
玄谟、沈庆之等入河,康祖率豫州军出许、洛。玄谟等败归。南平王铄在寿阳,
上虑为魏所围,召康祖速反。康祖回军,未至寿阳数十里,会魏永昌王以长安之
众八万骑,与康祖相及于尉武。康祖有八千人,乃结车营而进。魏军四面来攻,
众分为三,且休且战。康祖率厉将士,无不一当百,魏军死者大半,流血没踝。
矢中头而死,于是大败,举营沦覆,免者裁数十人。魏人传康祖首示彭城,面如
生。赠益州刺史,谥曰壮。
康祖伯父简之,有志干,为宋武帝所知。帝将谋兴复,收集才力之士,尝再
造简之,会有客。简之悟其意,谓虔之曰:“刘下邳再来,必当有意。既不得语,
汝可试往见之。”及虔之至,武帝已克京口。虔之即投义。简之闻之,杀耕牛会
众以赴之。位太尉谘议参军。简之弟谦之,好学,撰《晋纪》二十卷,位广州刺
史,太中大夫。
简之子道产,初为无锡令,袭爵晋安县五等侯。元嘉三年,累迁梁、南秦二
州刺史,加都督。在州有惠化。后为雍州刺史、领宁蛮校尉,加都督,兼襄阳太
守。善于临职,在雍部政绩尤著。蛮夷前后不受化者皆顺服,百姓乐业,由此有
《襄阳乐歌》,自道产始也。卒于官,谥曰襄侯。道产泽被西土,及丧还,诸蛮
皆备縗绖,号哭追送至于沔口。
长子延孙,孝武初,位侍中,封东昌县侯,累迁尚书右仆射。大明元年,除
金紫光禄大夫,领太子詹事。又出为南徐州刺史。先是,武帝遗诏:京口要地,
去都密迩,自非宗室近戚不得居之。刘氏之居彭城者,分为三里,帝室居绥舆里,
左将军刘怀肃居安上里,豫州刺史刘怀武居丛亭里。三里及延孙所居吕县凡四刘,
虽同出楚元王,由来不序昭穆。延孙于帝室本非同宗,不应有此授。时司空竟陵
王诞为徐州,上深相畏忌,不欲使居京口,迁之广陵。广陵与京口对岸,使腹心
为徐州,据京口以防诞,故以南徐州授延孙,而与之合族,使诸王序亲。三年,
南兖州刺史竟陵王诞有罪不受征,延孙驰遣中兵参军杜幼文赴讨。及至,诞已闭
城自守,乃还。诞遣刘公泰赍书要之,延孙斩公泰,送首建邺,复遣幼文受沈庆
之节度。五年,诏延孙曰:“旧京树亲,由来常准。今此防久弭,当以还授小儿。”
乃征延孙为侍中、尚书左仆射,领护军。延孙病,不任拜赴。卒,赠司徒,给班
剑二十人。有司奏谥忠穆,诏改为文穆。子质嗣。
论曰:刘敬宣与宋武恩结龙潜,义分早合,虽兴复之始,事隔逢迎,而深期
久要,未之或爽。隆赫之任,遂止于人存;饰终之数,无闻于身后。恩礼之有厚
薄,将别有以乎?刘怀肃、刘怀慎、刘粹、孙处、蒯恩、向靖、刘钟、虞丘进、
孟怀玉、孟龙符、胡藩等,或阶缘恩旧,一其心力;或攀附风云,奋其鳞羽,咸
能振拔尘滓,自致封侯。《诗》云“无德不报”,其言信矣。康祖门奉兴王,早
裂封壤,受委疆埸,赴蹈为期。道产树绩汉南,历年逾十,遗风余烈,有足称焉。
览其行事,可谓异迹均美。延孙隆名盛宠,择而后授,遂以腹心之托,自致宗臣
之重,亦其过也。

卷十八 列传第八

○赵伦之(子伯符) 萧思话(子惠开 惠明 惠明子 眎素惠明弟惠基
惠基子洽惠基弟惠休 惠休弟子介 介子允引 惠开从子琛) 臧焘(玄孙严
严族叔未甄 未甄子盾厥 焘弟熹 熹子质)
赵伦之,字幼成,下邳僮人,宋孝穆皇后之弟也。幼孤贫,事母以孝称。宋
武帝起兵,以军功封阆中县五等侯,累迁雍州刺史。武帝北伐,伦之遣顺阳太守
傅弘之、扶风太守沈田子出峣柳,大破姚泓于蓝田。及武帝受命,以佐命功,封
霄城县侯。少帝即位,征拜护军。元嘉三年,拜领军将军。伦之虽外戚贵宠,而
居身俭素,性野拙涩,于人间世事多所不解。久居方伯,公私富贵。入为护军,
资力不称,以为见贬。光禄大夫范泰好戏,笑谓曰:“司徒公缺,必用汝老奴。
我不言汝资地所任,要是外戚高秩次第所至耳。”伦之大喜,每载酒肴诣泰。五
年,卒,谥元侯。子伯符嗣。
伯符,字润远,少好弓马,为宁远将军,总领义徒,以居宫城北。每火起及
有劫盗,辄身贯甲胄,助郡县赴讨,武帝甚嘉之。
文帝即位,累迁徐、兖二州刺史。为政苛暴,吏人畏惧如与虎狼居,而劫盗
远迸,无敢入境。元嘉十八年,征为领军将军。先是外监不隶领军,宜相统摄者,
自有别诏,至此始统领焉。后为丹阳尹,在都严酷,曹局不复堪命,或委叛被戮,
投水而死。典笔吏取笔失旨,顿与五十鞭。子倩,尚文帝第四女海盐公主,甚爱
重。倩尝因言戏以手击主,事上闻,文帝怒,离婚。伯符惭惧,发病卒,谥曰肃。
传国至孙勖,齐受禅,国除。
萧思话,南兰陵人,宋孝懿皇后弟子也。父源之,字君流,历徐、兖二州刺
史。永初元年卒,赠前将军。
思话十岁许时,未知书,好骑屋栋,打细腰鼓,侵暴邻曲,莫不患毒之。自
此折节,数年中遂有令誉。颇工隶书,善弹琴,能骑射。后袭爵封阳县侯。
元嘉中,为青州刺史。亡命司马朗之兄弟聚党谋为乱,思话遣北海太守萧汪
之讨斩之。八年,魏军大至,乃弃镇奔平昌。魏军定不至,由是征系尚方。
初在青州,常所用铜斗覆在药厨下,忽于斗下得二死雀。思话叹曰:“斗覆
而双雀殒,其不祥乎?”既而被系。及梁州刺史甄法护在任失和,氐帅杨难当因
此寇汉中,乃自徒中起思话为梁、南秦二州刺史。平汉中,悉收侵地,置戍葭萌
水。思话迁镇南郑。法护,中山无极人也。过江,寓居南郡。弟法崇,自少府为
益州刺史。法护委镇之罪,为府所收,于狱赐死。文帝以法崇受任一方,命言法
护病卒。文帝使思话上定汉中本末,下之史官。
十四年,迁临川王义庆平西长史、南蛮校尉。文帝赐以弓琴,手敕曰:“前
得此琴,言是旧物,今以相借,并往桑弓一张,理材乃快。良材美器,宜在尽用
之地,丈人真无所与让也。”尝从文帝登钟山北岭,中道有盘石清泉,上使于石
上弹琴,因赐以银钟酒,谓曰:“相赏有松石间意。”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
监四州军事,征为吏部尚书。思话以去州无复事力,倩府军身九人。文帝戏之曰:
“丈人终不为田父于闾里,何忧无人使邪?”未拜,迁护军将军。是时,魏攻悬
瓠,文帝将大举北侵,朝士佥同,思话固谏不从。魏军退,即代孝武为徐、兖二
州刺史,监四州军事。后为围碻磝城不拔,退师历下,为江夏王义恭所奏免
官。
元凶弑立,以为徐、兖二州刺史,即起义以应孝武。孝武即位,征为尚书左
仆射,固辞,改为中书令、丹阳尹、散骑常侍。时都下多劫掠,二旬中十七发,
引咎陈逊,不许。后拜郢州刺史,加都督。卒,赠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
曰穆侯。思话外戚令望,早见任待,历十二州,杖节监督者九焉。所至虽无皎皎
清节,亦无秽黩之累。爱才好士,人多归之。
长子惠开,少有风气,涉猎文史,家虽贵戚而居服简素。初为秘书郎,意趣
与人多不同,比肩或三年不共语。外祖光禄大夫沛郡刘成戒之曰:“汝恩戚家子,
无多异以取天下之疾。”转太子舍人,与汝南周朗同官友善,以偏奇相尚。孝建
元年,为黄门侍郎,与侍中何偃争推积射将军徐冲之事,偃任遇甚隆,怒使门下
推弹,惠开乃上表解职,由此忤旨。别敕有司以属疾多免之。思话素恭谨,与惠
开不同,每加嫌责。及见惠开自解表,叹曰:“儿不幸与周朗周旋,理应如此。”
杖之二百。
寻除中庶子,丁父艰,居丧有孝性。家素事佛,凡为父起四寺:南冈下名曰
禅冈寺,曲阿旧乡宅名曰禅乡寺,京口墓亭名曰禅亭寺,所封封阳县名曰禅封寺。
谓国僚曰:“封秩鲜而兄弟多,若全关一人,则在我所让;若人人等分,又事可
悲耻。寺众既立,自宜悉供僧众。”袭封封阳县侯,为新安王子鸾冠军长史。惠
开妹当适桂阳王休范,女又当适孝武子,发遣之资,应须二千万。乃以为豫章内
史,听其肆意聚纳,由是在郡著贪暴之名。再迁御史中丞。孝武与刘秀之诏曰:
“今以萧惠开为宪司,冀当称职。但一往眼额,已自殊有所震。”及在职,百僚
惮之。后拜益州刺史,路经江陵。时吉翰子在荆州,共惠开有旧,为设女乐。乐
人有美者,惠开就求不得,又欲以四女妓易之,不许。惠开怒,收吉斩之,即纳
其妓。启云:“吉为刘义宣所遇,交结不逞,向臣讪毁朝政,辄已戮之。”孝武
称快。
惠开素有大志,至蜀欲广树经略。善于叙述,闻其言者皆以为大功可立。才
疏意广,竟无成功。严用威刑,蜀人号曰“卧虎”。明识过人,尝三千沙门,一
阅其名,退无所失。明帝即位,晋安王子勋反。惠开乃集将佐谓曰:“吾荷世祖
之眷,当投袂万里,推奉九江。”蜀人素怨惠开严,及是所遣兵皆不得前。晋原
郡及诸郡悉应,并来围城。城内东兵不过二千,凡蜀人,惠开疑之,悉皆遣出。
子勋寻败,蜀人并欲屠城,以望厚赏。明帝以蜀土险远,赦其诛责,遣其弟惠基
使蜀宣旨。而蜀人志在屠城,不使王命速达,遏留惠基。惠基破其渠帅,然后得
前。惠开奉旨归顺,城围得解。明帝又遣惠开宗人宝首水路慰劳益州,宝首欲以
平蜀为功,更奖说蜀人处处蜂起。惠开乃启陈情事,遣宋宁太守萧惠训、州别驾
费欣业,分兵并进,大破之,禽宝首送之。惠开至都,明帝问其故,侍卫左右莫
不悚然侧目,惠开举动自若,从容答曰:“臣唯知逆顺,不识天命。”又云:
“非臣不乱,非臣不平。”初,惠开府录事参军刘希微负蜀人责将百万,为责主
所制,未得俱还。惠开与希微共事不厚,而厩中凡有马六十匹,悉以乞希微偿责。
其意趣不常如是。惠开还资二千余万,悉散施道俗,一无所留。
后除桂阳王休范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其年,会稽太守蔡兴宗之郡,惠开
自京口请假还都,相逢于曲阿。惠开先与兴宗名位略同,又经情款,自以负衅摧
屈,虑兴宗不能诣己,戒勒部下:蔡会稽部伍若问,慎不得答。惠开素严,部下
莫敢违。兴宗见惠开舟力甚盛,遣人访讯,事力二三百人皆低头直去,无一人答
者。寻除少府,加给事中。惠开素刚,至是益不得志,曰:“大丈夫入管喉舌,
出莅方伯,乃复低头入中邪。”寺内所住斋前,向种花草甚美,惠开悉刬除别种
白杨。每谓人曰:“人生不得行胸怀,虽寿百岁犹为夭也。”发病呕血,吐物如
肝肺者。卒,子睿嗣,齐受禅,国除。惠开与诸弟并不睦,惠基使至益州,遂不
相见。与同产弟惠明亦致嫌隙云。
惠明,其次弟也,亦有时誉。泰始初,为吴兴太守,郡界有卞山,山下有项
羽庙。相承云羽多居郡听事,前后太守不敢上。惠明谓纲纪曰:“孔季恭尝为此
郡,未闻有灾。”遂盛设筵榻接宾。数日,见一人长丈余,张弓挟矢向惠明,既
而不见。因发背,旬日而卒。
子眎素,梁天监中,位丹阳尹丞。初拜日,武帝赐钱八万,眎素一朝散
之亲友。迁司徒左西属、南徐州中从事。性静退,少嗜欲,好学,能清言,荣利
不关于中,喜怒不形于色。在人间及居职,并任情通率,不自矜尚,天然简素。
及在京口,便有终焉之志。后为中书侍郎。在位少时,求为诸暨令。到县十余日,
挂衣冠于县门而去。独居屏事,非亲戚不得至其篱门。妻即齐太尉王俭女,久与
别居,遂无子。卒,亲故迹其事行,谥曰贞文先生。
惠明弟惠基,幼以外戚见宋江夏王义恭,叹其详审,以女结婚。历中书黄门
郎。惠基善隶书及弈棋,齐高帝与之情好相得。桂阳王休范妃,惠基姊也,高帝
谓之曰:“卿家桂阳,遂复作贼。”高帝顿新亭垒,以惠基为军副。惠基弟惠朗
亲为休范攻战,惠基在城内了不自疑。后为长兼侍中。袁粲、刘彦节起兵之夕,
高帝以彦节是惠基妹夫,惠基时直在省,遣王敬则观其指趣,见惠基安静,不与
彦节相知,由是益加恩信。仕齐为都官尚书,掌吏部。永明中为侍中,领骁骑将
军。尚书令王俭朝宗贵望,惠基同在礼阁,非公事不私觌焉。迁太常,加给事中。
自宋大明以来,声伎所尚多郑、卫,而雅乐正声鲜有好者。惠基解音律,尤好魏
三祖曲及《相和歌》,每奏辄赏悦不能已。当时能棋人琅邪王抗第一品,吴郡褚
思庄、会稽夏赤松第二品。赤松思速,善于大行,思庄戏迟,巧于斗棋。宋文帝
时,羊玄保为会稽,帝遣思庄入东与玄保戏。因置局图,还于帝前覆之。齐高帝
使思庄与王抗交赌,自食时至日暮,一局始竟。上倦,遣还省,至五更方决。抗
睡于局后寝,思庄达旦不寐。时或云,思庄所以品第致高,缘其用思深久,人不
能及。抗、思庄并至给事中。永明中,敕使抗品棋,竟陵王子良使惠基掌其事。
初,思话先于曲阿起宅,有闲旷之致。惠基常谓所亲曰:“须婚嫁毕,当归老旧
庐。”立身退素,朝廷称为善士。卒,赠金紫光禄大夫。
子洽,字宏称。幼敏悟,年七岁,诵《楚辞》略上口。及长,好学博涉,善
属文。仕梁位南徐州中从事。近畿重镇职,更数千人,前后居者皆致巨富。洽清
身率职,馈遗一无所受,妻子不免饥寒。累迁临海太守,为政清平,不尚威猛,
人俗便之。后拜司徒左长史。敕撰《当涂堰碑》,辞甚赡丽。卒于官。文集二十
卷行于世。
惠基弟惠休。齐永明四年,为广州刺史,罢任,献奉倾资。上敕中书舍人茹
法亮曰:“可问萧惠休,故当不复私邪?吾欲分受之也。”后封建安县子。永元
元年,从吴兴太守征为尚书右仆射。吴兴郡项羽神旧酷烈,人云惠休事神谨,故
得美迁。于时朝士多见杀,二年,惠休还至平望,帝令服药而卒,赠金紫光禄大
夫。
惠休弟惠朗,同桂阳贼,齐高帝赦之。后为西阳王征虏长史,行南兖州事,
坐法免官。
惠朗弟惠茜,仕齐左户尚书。子介。
介,字茂镜,少颖悟,有器识。梁大同中,武陵王纪为扬州刺史,以介为府
长史,在职以清白称。武帝谓何敬容曰:“萧介甚贫,可以处一郡。”复曰:
“始兴郡频无良守,可以介为之。”由是出为始兴太守。及至,甚著威德。征为
少府卿,寻加散骑常侍。会侍中阙,选司举王筠等四人,并不称旨。帝曰:“我
门中久无此职,宜用萧介为之。”应对左右,多所匡正,帝甚重之。迁都官尚书,
每军国大事,必先访介。帝谓朱异曰:“端右材也。”中大同二年,辞疾致仕,
帝优诏不许,终不肯起,乃遣谒者仆射魏祥,就拜光禄大夫。太清中,侯景于涡
阳败走,入寿阳。帝敕助防韦黯纳之,介闻而上表致谏,极言不可。帝省表叹息,
卒不能用。介性高简,少交游,唯与族兄琛、从兄眎素及洽从弟淑等文酒赏会,
时人以比谢氏乌衣之游。
初,武帝总延后进二十余人,置酒赋诗。臧盾以诗不成,罚酒一斗。盾饮尽,
颜色不变,言笑自若。介染翰便成,文无加点。帝两美之曰:“臧盾之饮,萧介
之文,即席之美也。”年七十三,卒于家。
第三子允,字叔佐,少知名。风神凝远,通达有识鉴,容止酝藉。仕梁,位
太子洗马。侯景攻陷台城,百僚奔散,允独整衣冠,坐于宫坊。景军敬焉,弗之
逼也。寻出居京口。时寇贼纵横,百姓波骇,允独不行。人问其故,允曰:“性
命自有常分,岂可逃而免乎?方今百姓争欲奋臂而论大功,何事于一书生哉。庄
周所谓畏景避迹,吾弗为也。”乃闭门静处,并日而食,卒免于患。陈永定中,
侯安都为南徐州刺史,躬造其庐,以申长幼之敬。宣帝即位,为黄门侍郎。晋安
王为南豫州,以为长史。时王尚少,未亲人务,故委允行府事。入为光禄卿。允
性敦重,未尝以荣利干怀。及晋安出镇湘州,又苦携允。允少与蔡景历善,子征
修父党之敬,闻允将行,乃诣允曰:“公年德并高,国之元老,从容坐镇,旦夕
自为列曹,何为方辛苦蕃外?”答曰:“已许晋安,岂可忘信?”其恬荣势如此。
至德中,鄱阳王出镇会稽,允又为长史,带会稽郡丞。行经延陵季子庙,设
苹藻之荐,托异代之交,为诗以叙意,辞理清典。后主尝问蔡征,允之为人,征
曰:“其清虚玄远,殆不可测;至于文章,可得而言。”因诵允诗以对。后主嗟
赏久之。寻拜光禄大夫。及隋师济江,允迁于关右。时南士至长安者,例皆授官,
允与尚书仆射谢伷辞以老疾。隋文帝义之,并厚赐帛。寻卒,年八十四。
弟引,字叔休,方正有器度,性聪敏,博学善属文。仕梁,位西昌侯仪同府
主簿。侯景之乱,梁元帝为荆州刺史,朝士多归之。引曰:“诸王力争,祸患方
始,今日逃难,未是择君之秋。吾家再世为始兴郡,遗爱在人,政可南行以存家
门耳。”乃与弟肜及宗亲等百余人南奔岭表。时始兴人欧阳頠为衡州刺史,乃往
依焉。頠迁广州病死,子纥领其众。引疑纥异图,因事规正,由是情礼渐疏。及
纥反,时都下士人岑之敬、公孙挺等并惶骇,唯引怡然,谓之敬等曰:“管幼安、
袁曜卿亦但安坐耳。君子正身以明道,直己以行义,亦何忧乎?”及章昭达平番
禺,引始北还,拜尚书金部侍郎。引善书,为当时所重。宣帝尝披奏事,指引署
名曰:“此字笔趣翩翩,似鸟之欲飞。”引谢曰:“此乃陛下假其毛羽耳。”帝
又谓引曰:“我每有所忿,见卿辄意解,何也?”引曰:“此自陛下不迁怒,臣
何预此恩。”引性抗直,不事权贵。宣帝每欲迁用,辄为用事者所裁。及吕梁覆
师,戎储空匮,转引为库部侍郎,掌知营造。引在职一年,而器械充足。历中书
黄门,吏部侍郎。广州刺史马靖甚得岭表人心,而甲兵精练,每年深入俚洞,数
有战功,朝野颇生异议。宣帝以引悉岭外物情,且遣引观靖,审其举措,讽令送
质。及至,靖即悟旨,遣儿弟为质。后主即位,为中庶子、建康令。时殿内队主
吴琎及宦者李善度、蔡脱儿等多所请属,引一皆不许。引始族子密,时为黄门郎,
谏引曰:“李、蔡之权,在位皆惮,亦宜少为身计。”引曰:“吾之立身,自有
本末,亦安能为李、蔡致屈?就令不平,不过免职耳。”吴琎竟作飞书,李、蔡
证之,坐免官,卒于家。子德言,最知名。引弟肜,位太子中庶子,南康王长史。
琛,字彦瑜,惠开从子也。祖僧珍,宋廷尉卿。父惠训,齐末为巴东相。梁
武帝起兵,齐和帝于荆州即位,惠训与巴西太守鲁休烈并以郡相抗。惠训使子
璝据上明。建康城平,始归降。武帝宥之,以为太中大夫,卒官。
琛少明悟,有才辩。数岁时,从伯惠开见而奇之,抚其背曰:“必兴吾宗。”
起家齐太学博士。时王俭当朝,琛年少,未为俭所识。负其才气,候俭宴于乐游
苑,乃著虎皮靴,策桃枝杖,直造俭坐。俭与语大悦。俭时为丹阳尹,辟为主簿。
永明九年,魏始通好,琛再衔命北使,还为直散骑侍郎。时魏遣李彪来使,齐武
帝䜩之。琛于御筵举酒劝彪,彪不受,曰:“公庭无私礼,不容受劝。”琛答
曰:“《诗》所谓‘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坐者皆悦服,彪乃受琛酒。
累迁尚书左丞。时齐明帝用法严峻,尚书郎坐杖罚者皆即科行,琛乃密启曰:
“郎有杖起自后汉,尔时郎官位卑,亲主文案,与令史不异。故郎三十五人,令
史二十人,是以古人多耻为此职。自魏、晋以来,郎官稍重。今方参用高华,吏
部又近于通贵,不应官高昔品,而罚遵曩科。所以从来弹举,虽在空文,而许以
推迁。或逢赦恩,或入春令,便得息停。宋元嘉、大明中,经有被罚者,别由犯
忤主心,非关常准。自泰始、建元以来,未经施行,事废已久,人情未习。自奉
敕之后已行,仓部郎江重欣杖督五十,皆无不人怀渐惧。兼有子弟成长,弥复难
为仪适。其应行罚,可特赐输赎,使与令史有异,以彰优缓之泽。”帝纳之。自
是应受罚者,依旧不行。
东昏初嗣立,时议无庙见文。琛议据《周颂烈文》、《闵予》,皆为即位朝
庙之典。于是从之。梁武在西邸,与琛有旧。梁台建,以为御史中丞。天监九年,
累迁平西长史、江夏太守。始琛为宣城太守,有北僧南度,唯赍一瓠芦,中有
《汉书序传》。僧云:“三辅旧书,相传以为班固真本。”琛固求得之。其书多
有异今者,而纸墨亦古,文字多如龙举之例,非隶非篆。琛甚秘之。及是以书饷
鄱阳王范,献于东宫。后为吴兴太守,郡有项羽庙,土人名为“愤王”,甚有灵
验。遂于郡厅事安床幕为神座,公私请祷。前后二千石,皆于厅拜祠,以轭下牛
充祭,而避居他室。琛至,著履登厅事,闻室中有叱声。琛厉色曰:“生不能与
汉祖争中原,死据此厅事,何也?”因迁之于庙。又禁杀牛解祀,以脯代肉。琛
频莅大郡,不事产业,有阙则取,不以为嫌。历左户、度支二尚书,侍中。帝每
朝䜩,接琛以旧恩。尝犯武帝偏讳,帝敛容。琛从容曰:“名不偏讳。陛下不
应讳顺。”上曰:“各有家风。”琛曰:“其如《礼》何。”又经预御筵醉伏,
上以枣投琛,琛仍取栗掷上,正中面。御史中丞在坐,帝动色曰:“此中有人,
不得如此,岂有说邪?”琛即答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报以战栗?”上
笑悦。上每呼琛为宗老,琛亦奉陈昔恩,以“早簉中阳,夙忝同闬,虽迷兴运,
犹荷洪慈”。上答曰:“虽云早契阔,乃自非同志。勿谈兴运初,且道狂奴异。”
琛常言:“少壮三好:音律、书、酒。年长以来,二事都废;唯书籍不衰。”而
琛性通脱,常自解灶,事毕余馂,必陶然致醉。位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卒,遗
令诸子:“与妻同坟异藏,祭以蔬菜。葬止车十乘,事存率素。”乘舆临哭甚哀,
谥曰平子。琛所撰《汉书文府》、《齐梁拾遗》,并诸文集,数十万言。
子游,位少府卿。游子密,字士几,幼聪敏,博学有文词。位黄门郎,太子
中庶子,散骑常侍。
臧焘,字德仁,东莞莒人,宋武敬皇后兄也。少好学,善《三礼》,贫约自
立,操行为乡里所称。晋太元中,卫将军谢安始立国学,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举
焘为助教。
晋孝武帝追崇庶祖母宣太后,议者或谓宜配食中宗。焘议曰:“《阳秋》之
义,母以子贵,故仲子成风,咸称夫人。经言考仲子宫,若配食惠庙,则宫无缘
别筑。前汉孝文孝昭太后,并系子为号,祭于寝园,不配于高祖、孝武之庙。后
汉和帝之母曰恭怀皇后,安帝祖母曰敬隐皇后,顺帝之母曰恭愍皇后,虽不系子
为号,亦祭于陵寝,不配章、安二帝。此则二汉虽有太后皇后之异,至于并不配
食,义同《阳秋》。唯光武追废吕后,故以薄后配高庙。又卫后既废,霍光追尊
李夫人为皇后,配孝武庙。此非母以子贵之例,直以高、武二庙无配故耳。又汉
世立寝于陵,自是晋制所异。谓宜远准《阳秋》考宫之义,近慕二汉不配之典。
尊号既正,则罔极之情申;别建寝庙,则严祢之义显。系子为称,兼明母贵之所
由。一举而允三义,固哲王之高致也。”议者从之。
顷之去官,以父母老家贫,与弟熹俱弃人事,躬耕自业,约己养亲者十余年。
父母丧亡,居丧六年,以毁瘠著称。宋武帝义旗建,参右将军何无忌军事,随府
转镇南参军。武帝镇京口,参帝中军军事,入补尚书度支郎,改掌祠部,袭封高
陵亭侯。时太庙鸱尾灾,焘谓著作郎徐广曰:“昔孔子在齐闻鲁庙灾,曰必桓、
僖也。今征西京兆四府君宜在毁落,而犹列庙飨,此其征乎?”乃上议曰:
臣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将营宫室,宗庙为首。古先哲王莫不致肃恭
之诚心,尽崇严乎祖考,然后能流淳化于四海,通幽感于神明,固宜详废兴于古
典,修情礼以求中者也。
《礼》,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自考庙以至祖考五庙皆月祭之。
远庙为祧,有二祧,享尝乃止。去祧为坛,去坛为墠,有祷然后祭之,此宗庙
之次、亲疏之序也。郑玄以为祧者文王武王之庙,王肃以为五世六世之祖。寻去
祧之言,则祧非文、武之庙矣。文、武,周之祖宗,何云去祧为坛乎?明远庙为
祧者,无服之祖也。又远庙则有享尝之降,去祧则有坛墠之殊,明世远者其义
弥疏也。若祧是文、武之庙,宜同月祭于太祖,虽推后稷以配天,由功德之所始,
非尊崇之义每有差降也。又《礼》有以多为贵者,故《传》称“德厚者流光,德
薄者流卑”。又言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此则尊卑等级之典,上下殊异之
文。而云天子诸侯俱祭五庙,何哉?又王祭嫡殇,下及来孙。而上祀之礼不过高
祖。推隆恩于下流,替诚敬于尊庙,亦非圣人制礼之意也。是以泰始建庙,从王
氏议,以《礼》父为士,子为天子诸侯,祭以天子诸侯,其尸服以士服。故上及
征西,以备六世之数。宣皇虽为太祖,尚在子孙之位,至于殷祭之日,未申东向
之礼,所谓子虽齐圣,不先父食者矣。今京兆以上既迁,太祖始得居正,议者以
昭穆未足,欲屈太祖于卑坐,臣以为非礼典之旨也。所谓与太祖而七,自是昭穆
既足,太庙在六世之外,非为须满七庙乃得居太祖也。
议者又以四府君神主,宜永同于殷祫。臣又以为不然。《传》所谓毁庙之主,
陈乎太祖,谓太祖以下先君之主也。故《白虎通》云:“禘祫,祭迁庙者,以其
继君之体,持其统而不绝也。”岂如四府君在太祖之前,非继统之主,无灵命之
瑞,非王业之基。昔以世近而及,今则情礼已远,而当长飨殷祫,永虚太祖之位,
求之礼籍,未见其可。昔永和之初,大议斯礼,于时虞喜、范宣并以洪儒硕学,
咸谓四府君神主无缘永存于百世。或欲瘗之两阶,或欲藏之石室,或欲为之改筑,
虽所执小异,而大归是同。若宣皇既居群庙之上,而四主禘祫不已,则大晋殷祭
长无太祖之位矣。夫理贵有中,不必过厚,礼与世迁,岂可顺而不断?故臣子之
情虽笃,而灵、厉之谥弥彰;追远之怀虽切,而迁毁之礼为用。岂不有心于加厚,
顾礼制不可逾耳。石室则藏于庙北,改筑则未知所处。虞主所以依神,神移则有
瘗埋之礼。四主若飨祀宜废,亦神之所不依也。准傍事例,宜同虞主之瘗埋。然
经典难详,群言错缪,非臣浅识所能折中。
时学者多从焘议,竟未施行。
宋武帝受命,拜太常。虽外戚贵显,而弥自冲约。茅屋蔬飧,不改其旧。所
得奉禄,与亲戚共之。永初三年致事,拜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卒,少帝赠左
光禄大夫。
长子邃,宜都太守。邃子凝之,学涉有当世才,与司空徐湛之为异常交。年
少时,与傅僧祐俱以通家子,始为文帝所引见。时上与何尚之论铸钱事,凝之便
干其语次,上因回与语。僧祐引凝之衣令止,凝之大言曰:“明主难再遇,便应
政尽所怀。”上与往复十余反,凝之辞韵诠序,上甚赏焉。后为尚书左丞,以徐
湛之党,为元凶所杀。凝之子寅,字士若,事在《沈攸之传》。寅弟棱,后军参
军。棱子严。
严,字彦威,幼有孝性,居父忧以毁闻。孤贫勤学,行止书卷不离手。从叔
未甄为江夏郡,携严之官,于途作《屯游赋》,又作《七算》,辞并典丽。性孤
介,未尝造请。梁仆射徐勉欲识之,严终不诣。累迁湘东王宣惠轻车府参军兼记
室。严于学多所谙记,尤精《汉书》,讽诵略皆上口。王尝自执四部书目试之,
严自甲至丁卷中各对一事,并作者姓名,遂无遗失。王迁荆州,随府转西中郎安
西录事参军,历义阳、武宁郡守。郡界蛮左,前郡守常选武人以兵镇之,严独以
数门生单车入境,群蛮悦服。后卒于镇南谘议参军。文集十卷。
严族叔未甄,焘曾孙也。父潭,左户尚书。未甄有才干,少为外兄汝南周颙
所知,仕梁为太尉长史。丁所生母忧,三年庐于墓侧。历廷尉卿,江夏太守,卒。
子盾。
盾字宣卿,幼从征士琅邪诸葛璩受《五经》。璩学徒常有数十百人,盾处其
间,无所狎比。璩曰:“此生王佐才也。”为尚书中兵郎。美风姿,善容止。每
趋奏,梁武帝甚悦焉。入兼中书通事舍人。
盾有孝性,尝随父宿直廷尉府,母刘氏在宅夜暴亡,盾左手中指忽痛,不得
寝。及旦,宅信果报凶问,其感通如此。服未终,父卒,居丧五年,不出庐户,
形骸枯悴,家人不识。武帝累敕抑譬。后累迁御史中丞,性公强,甚称职。
中大通五年,帝幸同泰寺开讲,设四部大会,众数万人。南越所献驯象忽于
众中狂逸,众皆骇散,唯盾与散骑侍郎裴之礼嶷然自若,帝甚嘉焉。
大同二年,为中领军。领军管天下兵要,监局事多,盾为人敏赡有风力,长
于拨繁,职事甚理。先是吴平侯萧景居此职著声,至是盾复继之。后卒于领军将
军,谥曰忠。
盾弟厥,字献卿,亦以干局称。为晋安太守,郡居山海,常结聚逋逃,前二
千石讨捕不能止。厥下车宣化,凶党皆襁负而出,自是居人复业。然政严,百姓
谓之臧彪。前后再兼中书通事舍人,卒于兼司农卿。厥前后居职,所掌之局大事
及兰台廷尉所不能决者,敕并付厥。辩断精明,咸得其理。卒后,有挝登闻鼓诉
求付清直舍人,帝曰:“臧厥既亡,此事便无所付。”其见知如此。子操,尚书
三公郎。
熹,字义和,焘之弟也,与焘并好经学。隆安初,兵起,熹乃习骑射,志立
功名。尝与溧阳令阮崇猎,遇猛兽突围,猎徒并散,熹射之,应弦而倒。从宋武
入京城,进至建邺。桓玄走,武帝便使熹入宫收图书器物,封府库。有金饰乐器,
武帝问熹:“卿欲此乎?”熹正色曰:“主上幽逼,播越非所,将军首建大义,
劬劳王室,虽复不肖,实无情于乐。”帝笑曰:“聊以戏耳。”以建义功,封始
兴县五等侯,参武帝车骑、中军军事。武帝将征广固,议者多不同,熹赞成其行。
武帝遣朱龄石统大众伐蜀,命熹奇兵出中水,领建平、巴东二郡太守。蜀主谯纵
遣大将谯抚之屯牛脾,又遣谯小苟重兵塞打鼻。熹至牛脾,抚之败走,追斩之,
成都平。熹遇疾卒于蜀,追赠光禄勋。
子质,字含文,少好鹰犬,善蒱博意钱之戏。长六尺七寸,出面露口,颓顶
拳发。初为世子中军参军,尝诣护军赵伦之,伦之名位已重,不相接。质愤然起
曰:“大丈夫各以老妪作门户,何至以此中相轻?”伦之惭谢,质拂衣而去。后
为江夏王义恭抚军参军,以轻薄无检,为文帝所嫌,徙给事中。会稽长公主每为
之言,乃出为建平太守,甚得蛮楚心。历竟陵内史,巴东建平三郡太守,吏人便
之。质年始出三十,屡居名郡,涉猎文史,尺牍便敏,有气干,好言兵。文帝谓
可大任,以为徐、兖二州刺史,加都督。在镇奢凌,爵命无章,为有司所纠。遇
赦。与范晔、徐湛之等厚善。晔谋反,量质必与之同。会事发,复为义兴太守。
二十七年,迁南谯王义宣司空司马、南平内史。未之职,会魏太武帝围汝南,
城主陈宪固守告急,文帝遣质轻往寿阳,与安蛮司马刘康祖等救宪。后太武率大
众数十万劫彭城,以质为辅国将军北救。始至盱眙,太武已过淮。二十八年正月,
太武自广陵北返,悉力攻盱眙,就质求酒。质封溲便与之。太武怒甚,筑长围一
夜便合。质报太武书云:“尔不闻童谣言邪?虏马饮江水,狒狸死卯年。冥期使
然,非复人事。寡人受命相灭,期之白登,师行未远,尔自送死,岂容复令尔飨
有桑乾哉?假令寡人不能杀尔,尔由我而死。尔若有幸,得为乱兵所杀;尔若不
幸,则生相锁缚,载以一驴,直送都市。尔识智及众,岂能胜苻坚邪?顷年展尔
陆梁者,是尔未饮江、太岁未卯故耳。”时魏地童谣曰:“轺车北来如穿雉,不
意虏马饮江水。虏主北归石济死,虏欲度江天不徙。”故答书引之。太武大怒,
乃作铁床,于上施铁镵,破城得质,当坐之此上。质又与魏军书,写台格购斩太
武,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万疋。魏以钩车钩垣楼,城内系縆,数百人叫呼引之,
车不能退。质夜以木桶盛人,县出城外,截钩获之。明日又以冲车攻城,土坚密,
每颓落下不过数斗。魏军乃肉薄登城,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死者与
城平。如此三旬,死者过半,太武乃解围而归。上嘉质功,以为宁蛮校尉、雍州
刺史、监四州诸军事。明年,文帝又北侵,使质率见力向潼关。质顿兵不肯时发,
又顾恋嬖妾,弃军营垒,单马还城,散用台库见钱六七百万,为有司所纠,上不
问。
元凶弑立,以质为丹阳尹。质家遣门生师顗报质,具言文帝崩问。质使告司
空义宣及孝武帝,而自率众五千驰下讨逆,自阳口进江陵见义宣。时质诸子在都,
闻质举义,并逃亡。义宣始得质报,即日举兵驰信报孝武,板进质号征北将军。
孝武即位,加质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州诸军事。使质自白下步上,
薛安都、程天祚等亦自南掖门入,与质同会太极殿庭,生禽元凶,仍使质留守朝
堂,封始兴郡公。之镇,舫千余乘,部伍前后百余里,六平乘并施龙子幡。
时孝武自揽威权,而质以少主遇之,刑政庆赏,不复谘禀朝廷,自谓人才,
足为一世英杰。始闻国祸,便有异图,以义宣凡暗易制,欲外相推奉以成其志。
及至江陵,便致拜称名。质于义宣虽为兄弟,而年近大十岁,义宣惊曰:“君何
意拜弟?”质曰:“事中宜然。”时义宣已推崇孝武,故其计不行。每虑事泄,
及至新亭,又拜江夏王义恭。义恭愕然,问质所以。质曰:“天下屯危,礼异常
日,前在荆州,亦拜司空。”会义宣有憾于孝武,质因此密信说诱,陈朝廷得失。
又谓震主之威,不可持久。质女为义宣子忭妻,谓质无复异同,纳其说。且义宣
腹心将佐蔡超、竺超人等咸有富贵情愿,又劝义宣。义宣时未受丞相,质子敦为
黄门侍郎,奉诏敦劝,道经寻阳,质令敦具更譬说义宣。义宣意乃定,驰报豫州
刺史鲁爽,期孝建元年秋同举。爽失旨即起兵,遣人至都报弟瑜,席卷奔叛。瑜
弟弘为质府佐,孝武驰使报质诛弘,于是执台使,狼狈举兵,驰报义宣。孝武遣
抚军将军柳元景统豫州刺史王玄谟等屯梁山洲,两岸偃月垒,水陆待之。元景檄
书宣告,而义宣亦相次系至。江夏王义恭书曰:“昔桓玄借兵于仲堪,有似今日。”
义宣由此与质相疑。质进计曰:“今以万人取南州,则梁山中绝,万人缀玄谟,
必不敢轻动。质浮舟外江,直向石头,此上略也。”义宣将从之。义宣客颜乐之
说义宣曰:“质若复拔东城,则大功尽归之矣。宜遣麾下自行。”义宣遣腹心刘
谌之就质陈军城南。玄谟留羸弱守城,悉精兵出战。薛安都骑军前出,垣护之督
诸将继之,乃大溃。质求义宣欲计事,密已走矣。质不知所为,亦走至寻阳,焚
府舍,载妓妾,入南湖,摘莲啖之。追兵至,以荷覆头,沉于水出鼻。军士郑俱
儿望见,射之中心,兵刃乱至,腹胃缠萦水草。队主裘应斩质,传首建邺。录尚
书江夏王义恭等奏依汉王莽事,漆其头藏于武库,诏可。
论曰:赵伦之、萧思话俱以外戚之亲,并接风云之会,言亲则在赵为密,论
望则于萧为重。古人云“人能弘道”,盖此之谓乎?惠开亲礼虽笃,弟隙尤著,
方寸之内,孝友异情。险于山川,有验于此。臧氏文义之美,传于累代,含文以
致诛灭,好乱之所致乎?

卷十九 列传第九

○谢晦(兄瞻 弟爵 从叔澹) 谢裕(子恂 玄孙微 裕弟纯 述 述
孙朓)谢方明(子惠连) 谢灵运(孙超宗 曾孙几卿)
谢晦,字宣明,陈郡阳夏人,晋太常裒之玄孙也。裒子奕、据、安、万、铁,
并著名前史。据子朗,字长度,位东阳太守。朗子重,字景重,位会稽王道子骠
骑长史。重生绚、瞻、晦、爵、遯。绚位至宋武帝镇军长史,早卒。
晦初为孟昶建威府中兵参军。昶死,帝问刘穆之,“昶府谁堪入府?”穆之
举晦,即命为太尉参军。武帝当讯狱,其旦,刑狱参军有疾,以晦代之。晦车中
一览讯牒,随问,酬对无失。帝奇之,即日署刑狱贼曹。累迁太尉主簿。从征司
马休之,时徐逵之战死,帝将自登岸,诸将谏不从。晦持帝,帝曰:“我斩卿。”
晦曰:“天下可无晦,不可无公,晦死何有?”会胡藩登岸,贼退,乃止。
晦美风姿,善言笑,眉目分明,鬓发如墨。涉猎文义,博赡多通,时人以方
杨德祖,微将不及。晦闻犹以为恨。帝深加爱赏,从征关、洛,内外要任悉委之。
帝于彭城大会,命纸笔赋诗,晦恐帝有失,起谏帝,即代作曰:“先荡临淄秽,
却清河洛尘,华阳有逸骥,桃林无伏轮。”于是群臣并作。时谢琨风华为江左第
一,尝与晦俱在武帝前,帝目之曰:“一时顿有两玉人耳。”刘穆之遣使陈事,
晦往往异同,穆之怒曰:“公复有还时不?”及帝欲以晦为从事中郎,穆之坚执
不与,故终穆之世不迁。及穆之丧问至,帝哭之甚恸,曰:“丧我贤友。”晦时
正直喜甚,自入阁参审。其日教出,转晦从事中郎。
宋台建,为右卫将军,加侍中。武帝闻咸阳沦没,欲复北伐,晦谏以士马疲
怠,乃止。于是登城北望,慨然不悦,乃命群僚诵诗,晦咏王粲诗曰:“南登霸
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帝流涕不自胜。及帝受命于石
头,登坛备法驾入宫,晦领游军为警。加中领军,封武昌县公。永初二年,坐行
玺封镇西司马南郡太守王华,而误封北海太守球,板免晦侍中。寻转领军将军,
加散骑常侍,依晋中军羊祜故事,入直殿省,总统宿卫。及帝不豫,给班剑二十
人,与徐羡之、傅亮、檀道济并侍医药。少帝即位,加中书令,与徐、傅辅政。
及少帝废,徐羡之以晦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加都督,欲令居外为援。
虑文帝至,或别用人,故遽有此授。精兵旧将,悉以配之。文帝即位,晦虑不得
去,甚忧惶。及发新亭,顾石头城喜曰:“今得脱矣。”进封建平郡公,固让。
又给鼓吹一部。至江陵,深结侍中王华,冀以免祸。二女当配彭城王义康、新野
侯义宾。元嘉二年,遣妻及长子世休送女还都。先是,景平中,魏师攻取河南,
至是欲诛羡之等并讨晦,声言北行,又言拜京陵,装舟舰。傅亮与晦书,言“薄
伐河朔,事犹未已,朝野之虑,忧惧者多”。又言“当遣外监万幼宗往”。时朝
廷处分异常,其谋颇泄。三年正月,晦弟黄门侍郎爵驰使告晦,晦犹谓不然,
呼谘议参军何承天,示以亮书曰:“计幼宗一二日必至,傅公虑我好事,故先遣
此书。”承天曰:“外间所闻,咸谓西讨已定,幼宗岂有止理?”晦尚谓虚,使
承天豫立答诏启草,北行宜须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慧得寻阳人书,言其事已审,
使执晦。晦问计于承天,对曰:“蒙将军殊顾,常思报德,事变至矣,何敢隐情。
然明日戒严,动用军法,区区所怀,惧不得尽。”晦惧曰:“卿岂欲我自裁哉?”
承天曰:“尚未至此,其在境外。”晦曰:“荆州用武之地,兵粮易给。卿且决
战,走复何晚。吾不爱死,负先帝之顾,如何?”又谓承天曰:“幼宗尚未至,
若后二三日无消息,便是不复来邪?”承天曰:“程说其事已判,岂容复疑。”
晦欲焚南蛮兵籍,率见力决战。士人多劝发兵。晦问诸将:“战士三千足守城乎?”
南蛮司马周超曰:“非徒守城;若有外寇,亦可立勋。”司马庾登之请解司马、
南郡以授之,晦即命超为司马,转登之为长史。
文帝诛羡之等及晦子世休,收爵、爵子世平、兄子绍等。晦知讫,先举
羡之、亮哀,次发子弟凶问。既而自出射堂,集得精兵三万人,乃奉表,言“臣
等若志欲专权,不顾国典,便当辅翼幼主,孤背天日,岂得沿流数十,虚馆三月,
奉迎銮驾,以遵下武。故庐陵王于营阳之世,屡被猜嫌,积怨犯上,自贻非命。
不有所废,将何以兴,耿弇不以贼遗君父,臣亦何负于宋室邪”?又言“羡之、
亮无罪见诛,王弘兄弟轻躁昧进,王华猜忌忍害”。帝时已戒严,尚书符荆州暴
其罪状。晦率众二万,发自江陵,舟舰列自江津至于破冢,旗旌相照。叹曰:
“恨不得以此为勤王之师。”移檄建邺,言王弘、昙首、王华等罪。又上表陈情。
初,晦与徐、傅谋为自全计:晦据上流,檀镇广陵,各有强兵,足制朝廷;
羡之、亮于中知权,可得持久。及帝将行,召檀道济委之以众。晦始谓道济不全,
及闻其来,大众皆溃。晦得小船还江陵。初,雍州刺史刘粹遣弟竟陵太守道济与
台军主沈敞之袭江陵,至沙桥,周超大破之。俄而晦至江陵,无他,唯愧周超而
已。超其夜诣到彦之降,晦乃携弟遯兄子世基等七骑北走。遯肥不能骑马,晦每
待不得速。至安陆延头,晦故吏戍主光顺之槛送建邺。于路作《悲人道》以自哀。
周超既降,到彦之以参府事。刘粹遣告彦之,沙桥之事,败由周超。彦之乃执与
晦等并伏诛。世基,绚之子也。有才气,临死为连句诗曰:“伟哉横海鳞,壮矣
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晦续之曰:“功遂侔昔人,保退无智力。
既涉太行险,斯路信难陟。”晦女为彭城王义康妃,聪明有才貌,被发徒跣与晦
诀曰:“阿父,大丈夫当横尸战场,奈何狼藉都市?”言讫叫绝,行人为之落泪。
晦死时年三十七。庾登之、殷道鸾、何承天自晦下并见原。
瞻,字宣远,一曰名檐,字通远,晦次兄也。六岁能属文,为《紫石英赞》、
《果然诗》,为当时才士叹异。与从叔琨、族弟灵运俱有盛名。尝作《喜霁诗》,
灵运写之,琨咏之。王弘在坐,以为三绝。瞻幼孤,叔母刘抚养有恩,兄弟事之
同于至亲。刘弟柳为吴郡,将姊俱行,瞻不能违远,自楚台秘书郎解职随从,故
为柳建威长史。后为宋武帝相国从事中郎。
晦时为宋台右卫,权遇已重,于彭城还都迎家,宾客辐凑。时瞻在家,惊骇
谓晦曰:“吾家以素退为业,汝遂势倾朝野,此岂门户福邪?”乃篱隔门庭曰:
“吾不忍见此。”后因宴集,灵运问晦:“潘、陆与贾充优劣。”晦曰:“安仁
谄于权门,士衡邀竞无已,并不能保身,自求多福。公闾勋名佐世,不得为并。”
灵运曰:“安仁、士衡才为一时之冠,方之公闾,本自辽绝。”瞻敛容曰:“若
处贵而能遗权,斯则是非不得而生,倾危无因而至。君子以明哲保身,其在此乎!”
常以裁止晦如此。及还彭城,言于武帝曰:“臣本素士,父祖位不过二千石。弟
年始三十,志用凡近,位任显密,福过灾生,特乞降黜,以保衰门。”前后屡陈。
帝欲以瞻为吴兴郡。又自陈请,乃为豫章太守。晦或以朝廷密事语瞻,瞻辄向亲
旧说以为戏笑,以绝其言。晦遂建佐命功,瞻愈忧惧。
永初二年,在郡遇疾不疗,幸于不永。晦闻疾奔波,瞻见之曰:“汝为国大
臣,又总戎重,万里远出,必生疑谤。”时果有诈告晦反者。瞻疾笃还都,帝以
晦禁旅,不得出宿,使瞻居于晋南郡公主婿羊贲故第,在领军府东门。瞻曰:
“吾有先人弊庐,何为于此?”临终遗晦书曰:“吾得归骨山足,亦何所多恨。
弟思自勉,为国为家。”卒时年三十五。瞻文章之美,与从叔琨、族弟灵运相抗。
灵运父瑍,无才能,为秘书郎,早卒,而灵运好臧否人物。琨患之,欲加裁折,
未有其方。谓瞻曰:“非汝莫能。”乃与晦、曜、弘微等共游戏,使瞻与灵运共
车。灵运登车便商较人物,瞻谓曰:“秘书早亡,谈者亦互有同异。”灵运默然,
言论自此衰止。
瞻弟爵,字宣镜,年数岁,所生母郭氏疾,爵晨昏温凊,勤容戚颜,
未尝暂改。恐仆役营疾懈倦,躬自执劳。母为疾畏惊,而微践过甚,一家尊卑,
感爵至性,咸纳屦行屏气语,如此者十余年。位黄门侍郎,从坐伏诛。
澹,字景恒,晦从叔也。祖安,晋太傅。父瑶,琅邪王友。澹任达仗气,不
营当世,与顺阳范泰为云霞之交。历位尚书。宋武帝将受禅,有司议使侍中刘睿
进玺,帝曰:“此选当须人望。”乃使澹摄。澹尝侍帝宴,酣饮大言无所屈,郑
鲜之欲按之,帝以为澹方外士,不宜规矩绳之;然意不说。不以任寄。后复侍饮,
醉谓帝曰:“陛下用群臣,但须委屈顺者乃见贵,汲黯之徒无用也。”帝大笑。
景平中,累迁光禄大夫。从子晦为荆州,将之镇,诣澹别。晦色自矜,澹问晦年,
答曰三十五。澹笑曰:“昔荀中郎年二十九为北府都督,卿比之已为老矣。”晦
色甚愧。元嘉中,位侍中、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卒。初,澹从弟混与刘毅昵,
澹常以为忧,渐疏混,每谓弟璞、从子瞻曰:“益寿此性,终当破家。”混寻见
诛,朝廷以澹先言,故不及祸。
璞字景山,幼孝友,祖安深赏爱之,位光禄勋。
谢裕,字景仁,朗弟允之子、而晦从父也。名与宋武帝讳同,故以字行。允,
字令度,位宣城内史。
景仁幼为从祖安所知,始为前军行参军,会稽王世子元显嬖人张法顺权倾一
时,内外无不造门,唯景仁不至,年三十而方为著作佐郎。桓玄诛元显,见景仁,
谓四坐曰:“司马庶人父子云何不败,遂令谢景仁三十而方佐著作郎。”玄建楚
台,以补黄门侍郎。及篡位,领骁骑将军。景仁博闻强识,善叙前言往行,玄每
与言不倦。玄出行,殷仲文、卞范之之徒皆骑马散从,而使景仁陪辇。宋武帝为
桓修抚军中兵参军,尝诣景仁谘事,景仁与语说,因留帝食。食未办而景仁为玄
所召。玄性促,俄顷间骑诏续至,帝屡求去,景仁不许,曰:“主上见待,要应
有方,我欲与客食,岂不得待?”竟安坐饱食然后应召。帝甚感之。
及平建邺,景仁与百僚同见,武帝目之曰:“此名公孙也。”历位武帝镇军
司马,复为车骑司马。义熙五年,帝将伐慕容超,朝议皆谓不可。刘毅时镇姑孰,
固止帝,以为“苻坚侵境,谢太傅犹不自行。宰相远出,倾动根本”。景仁独曰:
“公建桓、文之烈,应天人之心,虽业高振古,而德刑未树,宜推亡固存,广振
威略。平定之后,养锐息徒,然后观兵洛汭,修复园寝,岂有纵敌贻患者哉!”
帝从之。及北伐,大司马琅邪王天子母弟,属当储副,帝深以根本为忧,转景仁
大司马左司马,专总府任。又迁吏部尚书。时从兄混为尚书左仆射,依制不得相
监。帝启依仆射王彪之、尚书王劭前例不解职。坐选吏部令史邢安泰为都令史、
平原太守,二官共除,安泰以令史职拜谒陵庙,为御史中丞郑鲜之所纠,白衣领
职。十一年,为左仆射。
景仁性矜严整洁,居宇净丽,每唾辄唾左右人衣,事毕,即听一日浣濯。每
欲唾,左右争来受之。武帝雅相知重,申以昏姻,庐陵王义真妃,景仁女也。十
二年卒,赠金紫光禄大夫。葬日,武帝亲临甚恸。
子恂,字泰温,位鄱阳太守。恂子孺子,少与族兄庄齐名。多艺能,尤善声
律。车骑将军王彧,孺子姑之子也。尝与孺子宴桐台,孺子吹笙,彧自起舞,既
而叹曰:“今日真使人飘摇有伊、洛间意。”为新安王主簿,出为庐江郡,辞,
宋孝武谓有司曰:“谢孺子不可屈为小郡。”乃以为司徒主簿。后以家贫,求西
阳太守,卒官。
子璟,少与从叔朓俱知名。齐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璟亦预焉。位中
书郎。梁天监中,为左户尚书,再迁侍中,固辞年老,求金紫,帝不悦,未叙,
会卒。
子微,字玄度,美风采,好学善属文,位兼中书舍人。与河东裴子野、沛国
刘显同官友善。时魏中山王元略还北,梁武帝饯于武德殿,赋诗三十韵,限三刻
成。微二刻便就,文甚美,帝再览焉。又为临汝侯猷制《放生文》,亦见赏于世。
后除尚书左丞。及昭明太子薨,帝立晋安王纲为皇太子,将出诏,唯召尚书右仆
射何敬容、宣惠将军孔休源及微三人与议。微时年位尚轻,而任遇已重。后卒于
北中郎豫章王长史、南兰陵太守。文集二十卷。
纯,字景懋,景仁弟也。刘毅镇江陵,以为卫军长史、南平相。及王镇恶袭
毅,毅时病,佐史闻兵至,驰还入府,左右引车欲还外解,纯叱之曰:“我人吏
也,逃欲安之。”及入,毅兵败众散,纯为人所杀。
纯弟甝,字景甝,位司徒右长史。
甝弟述,字景先,小字道儿。少有至行,随纯在江陵,纯遇害,述奉纯丧还
都,至西塞遇暴风,纯丧舫流漂不知所在。述乘小船寻求,经纯妻庾舫过,庾遣
人谓曰:“小郎去必无及,宁可存亡俱尽邪?”述号泣答曰:“若安全至岸,尚
须营理;如其已致意外,述亦无心独存。”因冒浪而进,见纯丧几没,述号叫呼
天,幸而获免。咸以为精诚所致,武帝闻而嘉之。及临豫州,讽中正以为迎主簿,
甚被器遇。景仁爱甝而憎述,尝设馔请宋武帝,希命甝豫坐,而帝召述。述知非
景仁夙意,又虑帝命之,请急不从。帝驰遣呼述,须至乃飧,其见重如此。及景
仁疾,述尽心视汤药,饮食必尝而后进。衣不解带不盥栉者累旬,景仁深感愧焉,
友爱遂笃。及景仁卒,哀号过礼。景仁肥壮,买材数具皆不合用,述哀惶,亲选
乃获焉。为太尉参军,从征司马休之,封吉阳县五等侯。元嘉二年,拜中书侍郎。
后为彭城王义康骠骑长史,领南郡太守。义康入相,述又为司徒左长史,转左卫
将军。莅官清约,私无宅舍,义康遇之甚厚。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并
与述为异常之交。述美风姿,善举止,湛每谓人曰:“我见谢道儿未尝足。”雍
州刺史张邵以黩货将致大辟,述表陈邵先朝旧勋,宜蒙优贷,文帝手诏训纳焉。
述语子综曰:“主上矜邵夙诚,自将曲恕,吾所启谬会,故特见纳。若此迹宣布,
则为侵夺主恩。”使综对前焚之。帝后谓邵曰:“卿之获免,谢述力焉。”述有
心虚疾,性理时或乖谬,卒于吴兴太守。丧还未至都数十里,殷景仁、刘湛同乘
迎赴,望船流涕。及刘湛诛,义康外镇,将行叹曰:“谢述唯劝吾退,刘湛唯劝
吾进,述亡而湛存,吾所以得罪也。”文帝亦曰:“谢述若存,义康必不至此。”
三子:综、约、纬。综有才艺,善隶书,为太子中舍人。与范晔谋反伏诛;约亦
死。纬尚宋文帝第五女长城公主,素为综、约所憎,免死,徙广州,孝建中还都。
方雅有父风,位正员郎。子朓。
朓,字玄晖,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为齐随王子隆镇西功曹,转文学。
子隆在荆州好辞赋,朓尤被赏,不舍日夕。长史王秀之以朓年少相动,欲以启闻。
朓知之,因事求还,道中为诗寄西府曰:“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渼罗
者,寥廓已高翔”是也。仍除新安王中军记室。朓笺辞子隆曰:
朓闻横汙之水,思朝宗而每竭;驽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何则?皋壤摇落,
对之惆怅,歧路东西,或以呜悒。况乃服义徒拥,归志莫从,邈若坠雨,飘似秋
蒂。朓实庸流,行能无算,属天地休明,山川受纳,褒采一介,搜扬小善,故得
舍耒场圃,奉笔兔园。东泛三江,西浮七泽,契阔戎旃,从容䜩语。长裾日曳,
后乘载脂,荣立府廷,恩加颜色,沐发晞阳,未测涯埃,抚臆论报,早誓肌骨。
不悟沧溟未运,波臣自荡,渤澥方春,旅翮先谢。清切藩房,寂寥旧荜,轻舟反
溯,吊影独留。白云在天,龙门不见,去德滋永,思德滋深。唯待青江可望,候
归艎于春渚;朱邸方开,效蓬心于秋实。如其簪屦或存,衽席无改,虽复身填沟
壑,犹望妻子知归。揽涕告辞,悲来横集。
时荆州信去倚待,朓执笔便成,文无点易。
以本官兼尚书殿中郎。隆昌初,敕朓接北使,朓自以口讷,启让,见许。明
帝辅政,以为骠骑谘议,领记室,掌霸府文笔。又掌中书诏诰,转中书郎。出为
晋安王镇北谘议、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启王敬则反谋,上甚赏之,迁尚书
吏部郎。朓上表三让。中书疑朓官未及让,以问国子祭酒沈约。约曰:“宋元嘉
中,范晔让吏部,朱修之让黄门,蔡兴宗让中书,并三表诏答。近代小官不让,
遂成恒俗,恐有乖让意。王蓝田、刘安西并贵重,初自不让,今岂可慕此不让邪?
孙兴公、孔觊并让记室,今岂可三署皆让邪?谢吏部今授超阶,让别有意,岂关
官之大小。捴谦之美,本出人情,若大官必让,便与诣阙章表不异。例既如此,
谓都非疑。”朓让,优答不许。
朓善草隶,长五言诗,沈约常云“二百年来无此诗也”。敬皇后迁祔山陵,
朓撰哀策文,齐世莫有及者。
东昏失德,江祏欲立江夏王宝玄,末更回惑,与弟祀密谓朓曰:“江夏年少,
脱不堪,不可复行废立。始安年长入纂,不乖物望。非以此要富贵,只求安国家
尔。”遥光又遣亲人刘沨致意于朓。朓自以受恩明帝,不肯答。少日,遥光以
朓兼知卫尉事,朓惧见引,即以祏等谋告左兴盛,又说刘暄曰:“始安一旦南面,
则刘沨、刘晏居卿今地,但以卿为反覆人尔。”暄阳惊,驰告始安王及江祏。
始安欲出朓为东阳郡,祏固执不与。先是,朓常轻祏为人,祏常诣朓。朓因言有
一诗,呼左右取,既而便停。祏问其故,云:“定复不急”。祏以为轻己。后祏
及弟祀、刘沨、刘晏俱候朓,朓谓祏曰:“可谓带二江之双流”,以嘲弄之。
祏转不堪,至是构而害之。诏暴其过恶,收付廷尉。又使御史中丞范岫奏收朓,
下狱死,时年三十六。临终谓门宾曰:“寄语沈公,君方为三代史,亦不得见没。”
初,朓告王敬则反。敬则女为朓妻,常怀刀欲报朓。朓不敢相见。及当拜吏部,
谦挹尤甚,尚书郎范纟真嘲之曰:“卿人才无惭小选,但恨不可刑于寡妻。”朓
有愧色。及临诛,叹曰:“天道其不可昧乎!我虽不杀王公,王公因我而死。”
朓好奖人才,会稽孔觊粗有才笔,未为时知,孔圭尝令草让表以示朓。朓嗟
吟良久,手自折简写之,谓圭曰:“士子声名未立,应共奖成,无惜齿牙余论。”
其好善如此。朓及殷睿素与梁武以文章相得,帝以大女永兴公主适睿子钧,第二
女永世公主适朓子谟。及帝为雍州,二女并暂随母向州。及武帝即位,二主始随
内还。武帝意薄谟,又以门单,欲更适张弘策子,弘策卒,又以与王志子讠因。
而谟不堪叹恨,为书状如诗赠主。主以呈帝,甚蒙矜叹,而妇终不得还。寻用谟
为信安县,稍迁王府谘议。时以为沈约早与朓善,为制此书云。
谢方明,裕从祖弟也。祖铁,字铁石,位永嘉太守。父冲,字秀度,中书郎,
家在会稽,病归,为孙恩所杀,赠散骑常侍。
方明随伯父吴兴太守邈在郡。孙恩寇会稽,东土诸郡响应,吴兴人胡桀、郜
骠破东迁县,方明劝邈避之,不从,贼至被害,方明逃免。初,邈舅子长乐冯嗣
之及北方学士冯翊、仇玄达,俱投邈。礼待甚简,二人并恨,遂与恩通谋。刘牢
之、谢琰等讨恩,恩走临海,嗣之等不得同去,方更聚合。方明体素羸弱,而勇
决过人,结邈门生讨嗣之等,悉禽手刃之。时乱后吉凶礼废,方明合门遇祸,资
产无遗,而营举凶功尽力,数月葬送并毕,平世备礼无以加也。顷之,孙恩重陷
会稽,谢琰见害。因购方明甚急,方明于上虞载母妹奔东阳,由黄薛峤出鄱阳,
附载还都,寄居国子学。流离险戹,屯苦备经,而贞履之操,在约无改。
桓玄克建邺,丹阳尹卞范之势倾朝野,欲以女嫁方明,方明终不回。桓玄闻
而赏之,即除著作佐郎。后从兄景仁举为宋武中军主簿,方明知无不为,帝谓曰:
“愧未有瓜衍之赏,且当与卿共豫章国禄。”屡加赏赐。方明严恪,善自居遇,
虽暗室未尝有惰容。从兄混有重名,唯岁节朝拜而已。丹阳尹刘穆之权重当时,
朝野辐凑,其不至者唯混、方明、郗僧施、蔡廓四人而已。穆之甚恨。及混等诛
后,方明、廓来往造穆之,穆之大悦,白武帝曰:“谢方明可谓名家驹,及蔡廓
直置,并台鼎人,无论复有才用。”顷之,转从事中郎,仍为右将军道怜长史,
武帝令府中众事皆谘决之。府转为中军长史,寻加晋陵太守,复为骠骑长史、南
郡相,委任如初。尝年终,江陵县狱囚事无轻重,悉放归家,使过正三日还到,
罪重者二十余人,纲纪以下莫不疑惧。时晋陵郡送故主簿弘季咸、徐寿之并随在
西,固谏,以为昔人虽有其事,或是记籍过言,且当今人情伪薄,不可以古义相
许。方明不纳,一时遣之。囚及父兄并惊喜涕泣,以为就死无恨。至期有重罪一
人醉不能归,违二日及反。余一囚十日不来,五官朱千期请见,欲自讨之。方明
知为囚事,使左右谢五官不须入,囚自当反。凶逡巡墟里,不能自归,乡村责让
率领将送,竟无逃者。远近叹服焉。
宋武帝受命,位侍中,丹阳尹,有能名。转会稽太守。江东人户殷盛,风俗
峻刻,强弱相陵,奸吏蜂起,符书一下,文摄相续。方明深达政体,不拘文法,
阔略苛细,务在统领。贵族豪士,莫敢犯禁。除比伍之坐,判久系之狱。前后征
伐,每兵运不充,悉倩士庶,事宁皆使还本。而守宰不明,与夺乖谬,人事不至,
必被抑塞。方明简汰精当,各顺所宜,东土称咏之。性尤爱惜,未尝有所是非。
承代前人,不易其政;必宜改者,则渐变使无迹可寻。卒官。
子惠连,年十岁能属文,族兄灵运加赏之,云“每有篇章,对惠连辄得佳语”
。尝于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忽梦见惠连,即得“池塘生春草”,大以为工。
常云“此语有神功,非吾语也”。本州辟主簿,不就。惠连先爱幸会稽郡吏杜德
灵,及居父忧,赠以五言诗十余首,“乘流遵归路”诸篇是也。坐废不豫荣位。
尚书仆射殷景仁爱其才,言次白文帝,言“臣小儿时便见此文,而论者云是惠连,
其实非也”。文帝曰:“若此便应通之。”元嘉七年,方为司徒彭城王义康法曹
行参军。义康修东府城,城堑中得古冢,为之改葬,使惠连为祭文,留信待成,
其文甚美。又为《雪赋》,以高丽见奇。灵运见其新文,每曰“张华重生,不能
易也”。文章并行于世,年三十七卒。既早亡,轻薄多尤累,故官不显。无子。
惠连弟惠宣,位临川太守。
谢灵运,安西将军弈之曾孙而方明从子也。祖玄,晋车骑将军。父瑍,生
而不慧,位秘书郎,早亡。灵运幼便颖悟。玄甚异之。谓亲知曰:“我乃生瑍,
瑍儿何为不及我。”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与颜延之为江左第一。
纵横俊发,过于延之,深密则不如也。从叔混特加爱之。袭封康乐公,以国公例
除员外散骑侍郎,不就。为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
性豪侈,车服鲜丽,衣物多改旧形制,世共宗之,咸称谢康乐也。累迁秘书
丞,坐事免。宋武帝在长安,灵运为世子中军谘议、黄门侍郎,奉使慰劳武帝于
彭城,作《撰征赋》。后为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坐辄杀门生免官。宋受
命,降公爵为侯,又为太子左卫率。灵运多愆礼度,朝廷唯以文义处之,不以应
实相许。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惋。庐陵王义真少好文籍,与灵
运情款异常。少帝即位,权在大臣,灵运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司徒徐羡之等患
之,出为永嘉太守。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
遍历诸县,动逾旬朔。理人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在郡一周,
称疾去职,从弟晦、曜、弘微等并与书止之,不从。灵运父祖并葬始宁县,并有
故宅及墅,遂移籍会稽,修营旧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与隐士王弘之、孔
淳之等放荡为娱,有终焉之志。每有一首诗至都下,贵贱莫不竞写,宿昔间士庶
皆遍,名动都下。作《山居赋》,并自注以言其事。
文帝诛徐羡之等,征为秘书监,再召不起。使光禄大夫范泰与书敦奖,乃出。
使整秘阁书遗阙,又令撰晋书,粗立条流,书竟不就。寻迁侍中,赏遇甚厚。灵
运诗书皆兼独绝,每文竟,手自写之,文帝称为二宝。既自以名辈,应参时政,
至是唯以文义见接,每侍上宴,谈赏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名位素不逾
之,并见任遇,意既不平,多称疾不朝直。穿池植援,种竹树果,驱课公役,无
复期度。出郭游行,或一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上不欲
伤大臣,讽旨令自解。灵运表陈疾,赐假东归。将行,上书劝伐河北。而游娱宴
集,以夜续昼。复为御史中丞傅隆奏免官,是岁,元嘉五年也。
灵运既东,与族弟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璇之以文章赏会,
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四友。惠连幼有奇才,不为父方明所知。灵运去永嘉,
还始宁,时方明为会稽,灵运造方明,遇惠连,大相知赏。灵运性无所推,唯重
惠连,与为刎颈交。时何长瑜教惠连读书,亦在郡内,灵运又以为绝伦。谓方明
曰:“阿连才悟如此,而尊作常儿遇之;长瑜当今仲宣,而饴以下客之食。尊既
不能礼贤,宜以长瑜还灵运。”载之而去。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璇
之,字曜璠,为临川内史,被司空竟陵王诞所遇,诞败坐诛。长瑜才亚惠连,雍、
璇之不及也。临川王义庆招集文士,长瑜自国侍郎至平西记室参军。尝于江陵寄
书与宗人何勖,以韵语序义庆州府僚佐云:“陆展染白发,欲以媚侧室,青青不
解久,星星行复出。”如此者五六句。而轻薄少年遂演之,凡人士并为题目,皆
加剧言苦句,其文流行。义庆大怒,白文帝,除广州所统曾城令。及义庆薨,朝
士并诣第叙哀,何勖谓袁淑曰:“长瑜便可还也。”淑曰:“国新丧,未宜以流
人为念。”庐陵王绍镇寻阳,以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书记之任。行至板桥,
遇暴风溺死。
灵运因祖父之资,生业甚厚,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
已。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数十重,莫不备尽登蹑。常着木屐,上山则去其
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临海太守
王琇惊骇,谓为山贼,末知灵运乃安。又要琇更进,琇不肯。灵运赠琇诗曰:
“邦君难地险,旅客易山行。”在会稽亦多从众,惊动县邑。太守孟顗事佛精恳,
而为灵运所轻,尝谓顗曰:“得道应须慧业,丈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灵运
后。”顗深恨此言。又与王弘之诸人出千秋亭饮酒,倮身大呼,顗深不堪,遣信
相闻。灵运大怒曰:“身自大呼,何关痴人事?”会稽东郭有回踵湖,灵运求决
以为田,文帝令州郡履行。此湖去郭近,水物所出,百姓惜之,顗坚执不与。灵
运既不得回踵,又求始宁休崲湖为田,顗又固执。灵运谓顗非存利人,政虑决
湖多害生命,言论伤之。与顗遂隙。因灵运横恣,表其异志,发兵自防,露板上
言。灵运驰诣阙,上表自陈本末。文帝知其见诬,不罪也。不欲复使东归,以为
临川内史。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收灵运。
灵运兴兵叛逸,遂有逆志。为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
忠义感君子。”追讨禽之,送廷尉,廷尉论正斩刑。上爱其才,欲免官而已。彭
城王义康坚执,谓不宜恕。诏以“谢玄勋参微管,宜宥及后嗣,降死徙广州”。
后秦郡府将宋齐,受使至涂口,行达桃墟村,见有七人下路聚语,疑非常人,还
告郡县,遣兵随齐掩讨禽之。其一人姓赵名钦,云“同村薛道双先与灵运共事,
道双因同村成国报钦云:‘灵运犯事徙广州,给钱令买弓箭刀楯等物,使道双要
合乡里健儿于三江口篡之。若得者如意后,功劳是同。遂合部党要谢不得,及还
饥馑,缘路为劫。’”有司奏收之,文帝诏于广州弃市。临死作诗曰:“龚胜无
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所称龚胜、李业,犹前诗子房、
鲁连之意也。时元嘉十年,年四十九。所著文章传于世。
孟顗,字彦重,平昌安丘人,卫将军昶弟也。昶、顗并美风姿,时人谓之双
珠。昶贵盛,顗不就辟。昶死后,顗历侍中、仆射、太子詹事、散骑常侍、左光
禄大夫。尝就徐羡之,因叙关、洛中事,顗叹刘穆之终后便无继者,王弘亦在,
甚不平,曰:“昔魏朝酷重张郃,谓不可一日无之。及郃死,何关兴废?”顗不
悦,众宾笑而释之。后卒于会稽太守。
灵运子凤,坐灵运徙岭南,早卒。
凤子超宗,随父凤岭南,元嘉末得还。与慧休道人来往。好学有文辞,盛得
名誉。选补新安王子鸾国常侍。王母殷淑仪卒,超宗作诔奏之,帝大嗟赏,谓谢
庄曰:“超宗殊有凤毛,灵运复出。”时右卫将军刘道隆在御坐,出候超宗曰:
“闻君有异物,可见乎?”超宗曰:“悬罄之室,复有异物邪。”道隆武人无识,
正触其父名,曰:“旦侍宴,至尊说君有凤毛。”超宗徒跣还内。道隆谓检觅毛,
至暗待不得,乃去。泰始中,为尚书殿中郎。三年,都令史骆宰议荣秀孝格,五
问并得为上,四三为中,二为下,一不第。超宗议不同,诏从宰议。齐高帝为领
军,爱其才。卫将军袁粲闻之,谓高帝曰:“超宗开亮,善可与语。”取为长史、
临淮太守。粲诛,高帝以超宗为义兴太守。升明二年,坐公事免。诣东府门自通,
其日风寒,高帝谓四座曰:“此客至,使人不衣自暖矣。”超宗既坐,饮酒数杯,
辞气横出,高帝对之甚欢。
及齐受禅,为黄门郎。有司奏撰郊庙歌,上敕司徒褚彦回、侍中谢朏、散骑
侍郎孔珪、太学博士王咺之、总明学士刘融、何法图、何昙秀作者凡十人,超
宗辞独见用。为人恃才使酒,多所陵忽,在直省常醉。上召见,语及北方事,超
宗曰:“虏动来二十年矣,佛出亦无如之何。”以失仪出为南郡王中军司马。人
问曰:“承有朝命,定是何府?”超宗怨望,答曰:“不知是司马,为是司驴;
既是驴府,政应为司驴。”为有司奏以怨望免。禁锢十年。后司徒褚彦回因送湘
州刺史王僧虔,阁道坏,坠水;仆射王俭惊跣下车。超宗拊掌笑曰:“落水三公,
坠车仆射。”彦回出水,沾湿狼藉。超宗先在僧虔舫,抗声曰:“有天道焉,天
所不容,地所不受。投畀河伯,河伯不受。”彦回大怒曰:“寒士不逊。”超宗
曰:“不能卖袁、刘得富贵,焉免寒士?”前后言诮,稍布朝野。
武帝即位,使掌国史。除竟陵王征北谘议,领记室,愈不得志。超宗为子娶
张敬儿女为妇,帝甚疑之。及敬儿诛,超宗谓丹阳尹李安人曰:“往年杀韩信,
今年杀彭越,君欲何计?”安人具启之。上积怀超宗轻慢,使兼中丞袁彖奏超宗,
请付廷尉。武帝虽可其奏,以彖言辞依违,使左丞王逡之奏彖“轻文略奏,挠法
容非,请免彖所居官”。诏“彖匿情欺国,爱朋罔主,免官,禁锢十年”。超宗
下廷尉,一宿发白皓首。诏徙越巂,行至豫章,上敕豫章内史虞忭赐尽,勿伤其
形骸。明年,超宗门生王永先又告超宗子才卿死罪二十余条。上疑其妄,以才卿
付廷尉辩,以不实见原。永先于狱尽之。
才卿弟几卿,清辩,时号神童。超宗徙越巂,诏家人不得相随。几卿年八岁,
别父于新亭,不胜其恸,遂投于江。超宗命估客数人入水救之,良久涌出,得就
岸,沥耳目口鼻,出水数斗,十余日乃裁能言。居父忧,哀毁过礼。年十二,召
补国子生。齐文惠太子自临策试,谓王俭曰:“几卿本长玄理,今可以经义访之。”
俭承旨发问,几卿辩释无滞,文惠大称赏焉。俭谓人曰:“谢超宗为不死矣。”
及长,博学有文采。仕齐,为大尉晋安王主簿。梁天监中,自尚书三公郎为治书
侍御史。旧郎官转为此职者,世谓之南奔。几卿颇失志,多陈疾,台事略不复理。
累迁尚书左丞。几卿详悉故实,仆射徐勉每有凝滞,多询访之。然性通脱,会意
便行,不拘朝宪。尝预乐游苑宴,不得醉而还,因诣道边酒垆,停车褰幔,与车
前三驺对饮。时观者如堵,几卿处之自若。后以在省署夜著犊鼻裈,与门生登阁
道饮酒酣呼,为有司纠奏,坐免。
普通六年,诏西昌侯藻督众军北侵,几卿启求行,擢为藻军师长史。将行,
与仆射徐勉别,勉云:“淮、肥之役,前谢已著奇功,未知今谢何如?”几卿应
声曰:“已见今徐胜于前徐,后谢何必愧于前谢。”勉默然。军至涡阳退败,几
卿坐免官。居白杨石井宅,朝中交好者载酒从之,客恒满坐。时左丞庾仲容亦免
归,二人意相得,并肆情诞纵,或乘露车历游郊野,醉则执铎挽歌,不屑物议。
湘东王绎在荆镇,与书慰勉之。
后为太子率更令。放达不事容仪。性不容非,与物多忤,有乖己者辄肆意骂
之,退无所言。迁左丞。仆射省尝议集公卿,几卿外还,宿醉未醒,取枕高卧,
傍若无人。又尝于阁省裸袒酣饮,及醉小遗,下沾令史,为南司所弹,几卿亦不
介意。转左光禄长史。卒,文集行于世。几卿虽不持检操,然于家门笃睦。兄才
卿早卒,子藻幼孤,几卿抚养甚至。及藻成立,历清官,皆几卿奖训之力也。
论曰:谢晦以佐命之功,当顾托之重,殷忧在日,黜昏启圣,于社稷之计,
盖为大矣。但庐陵之殒,事非主命;昌门之覆,有乖臣道。博陆所慎,理异于斯。
加以身处上流,兵权总己,将欲以外制内,岂人主所久堪乎?向令徐、傅不亡,
道济居外,四权制命,力足相侔,刘氏之危,则有逾累卵。以此论罚,岂曰妄诛。
宣远所为寒心,可谓睹其萌矣。然谢氏自晋以降,雅道相传,景恒、景仁以德素
传美;景懋、景先以节义流誉。方明行己之度,玄晖藻缋之奇,各擅一时,可谓
德门者矣。灵运才名,江左独振,而猖獗不已,自致覆亡。人各有能,兹言乃信,
惜乎!

卷二十 列传第十

○谢弘微(子庄 孙朏 曾孙惠 玄孙哲 朏弟颢 颢弟 子览 览弟举举子嘏 举兄子侨)
谢密,字弘微,晋西中郎万之曾孙、尚书左仆射景仁从子也。祖韶,车骑司
马。父思,武昌太守。
弘微年十岁,继从叔峻,名犯所继内讳,故以字行。童幼时精神端审,时然后言。所继叔父混名知人,见而异之,谓思曰:“此儿深中夙敏,方成佳器,有子如此足矣。”竣,司空琰子也,于弘微本服緦,亲戚中表,素不相识,率意承接,皆合礼衷。义熙初,袭爵建昌县侯。弘微家素贫俭,而所继丰泰,唯受数千卷书,国吏数人而已,遗财禄秩,一不关预。混闻而惊叹,谓国郎中令漆凯之曰:“建昌国禄,本应与北舍共之,国侯既不厝意,今可依常分送。”弘微重混言,乃少有所受。北舍,弘微本家也。混风格高峻,少所交纳,唯与族子灵运、瞻、晦、曜、以文义赏会,常共宴处,居在乌衣巷,故谓之乌衣之游。混诗所言“昔为乌衣游,戚戚皆亲姓”者也。其外虽复高流时誉,莫敢造门。瞻等才辞辩富,弘微每以约言服之,混特所敬贵,号曰微子。谓瞻等曰:“汝诸人虽才义丰辩,未必皆惬众心,至于领会机赏,言约理要,故当与我共推微子。”常言“阿远刚躁负气,阿客博而无检,曜仗才而持操不笃,晦自知而纳善不周。设复功济三才,终亦以此为恨。至如微子,吾无间然”。又言“微子异不伤物,同不害正,若年造六十,必至公辅”。尝因酣䜩之余,为韵语以奖劝灵运、瞻等曰:“康乐诞通度,实有名家韵,若加绳染功,剖莹乃琼瑾。宣明体远识,颖达且沉隽,若能去方执,穆穆三才顺。阿多标独解,弱冠纂华胤,质胜诫无文,其尚又能峻。通远怀清悟,采采摽兰讯,直辔鲜不踬,抑用解偏吝。微子基微尚,无倦由慕蔺,勿轻一篑少,进往必千仞。数子勉之哉,风流由尔振。如不犯所知,此外无所慎。”灵运、瞻等并有诫厉之言,唯弘微独尽褒美。曜,弘微兄,多其小字。通远即瞻字。客儿,灵运小名也。
晋世名家身有国封者,起家多拜员外散骑侍郎,弘微亦拜员外散骑侍郎、琅邪王大司马参军。义熙八年,混以刘毅党见诛,混妻晋陵公主改适琅邪王练。公主虽执意不行,而诏与谢氏离绝。公主以混家事委之弘微。混仍世宰相,一门两封,田业十余处,僮役千人,唯有二女,年并数岁。弘微经纪生业,事若在公,一钱尺帛出入,皆有文簿。宋武受命,晋陵公主降封东乡君。以混得罪前代,东乡君节义可嘉,听还谢氏。自混亡至是九年,而室宇修整,仓廪充盈,门徒不异平日。田畴垦辟,有加于旧。东乡君叹曰:“仆射生平重此子,可谓知人,仆射为不亡矣。”中外姻亲、道俗义旧见东乡之归者,入门莫不叹息,或为流涕,感弘微之义也。
性严正,举止必循礼度,事继亲之党,恭谨过常。伯叔二母,归宗两姑,晨夕瞻奉,尽其诚敬。内外或传语通讯,辄正其衣冠。婢仆之前,不妄言笑。由是尊卑大小,敬之若神。时有蔡湛之者,及见谢安兄弟,谓人曰:“弘微貌类中郎,而性似文靖。”文帝初封宜都王,镇江陵,以琅邪王球为友,弘微为文学。母忧去职,居丧以孝称。服阕,蔬素逾时。文帝即位,为黄门侍郎,与王华、王昙首、殷景仁、刘湛等,号曰五臣。迁尚书吏部郎,参机密。寻转右卫将军,诸故吏臣佐,并委弘微选拟。居身清约,器服不华,而饮食滋味尽其丰美。兄曜,历御史中丞,彭城王义康骠骑长史,卒官。弘微哀戚过礼,服虽除犹不啖鱼肉。沙门释慧琳尝与之食,见其犹蔬素,谓曰:“檀越素既多疾。即吉犹未复膳。若以无益伤生,岂所望于得理。”弘微曰:“衣冠之变,礼不可逾,在心之哀,实未能已。”遂废食歔欷不自胜。弘微少孤,事兄如父。友睦之至,举世莫及。口不言人短,见兄曜好臧否人物,每闻之,常乱以他语。历位中庶子,加侍中。志在素宦,畏忌权宠,固让不拜,乃听解中庶子。每献替及陈事,必手书焚草,人莫之知。上以弘微能膳羞,每就求食,弘微与亲旧经营。及进之后,亲人问上所御,弘微不答,别以余语酬之,时人比之汉世孔光。
及东乡君薨,遗财千万,园宅十余所,又会稽、吴兴、琅邪诸处太傅安、司空琰时事业,奴僮犹数百人。公私咸谓室内资财宜归二女,田宅僮仆应属弘微。弘微一不取,自以私禄营葬。混女夫殷睿素好摴捕,闻弘微不取财物,乃滥夺其妻妹及伯母两姑之分,以还戏责,内人皆化弘微之让,一无所争。弘微舅子领军将军刘湛谓弘微曰:“天下事宜有裁衷,卿此不问,何以居官?”弘微笑而不答。或有讥以“谢氏累世财产,充殷君一朝戏责,譬弃物江海以为廉耳”。弘微曰:“亲戚争财,为鄙之甚,今内人尚能无言,岂可导之使争。今分多共少,不至有乏,身死之后,岂复见关?”
东乡君葬,混墓开,弘微牵疾临赴,病遂甚。元嘉十年卒,年四十二。文帝叹惜甚至,谓谢景仁曰:“谢弘微、王昙首年逾四十,名位未尽其才,此朕之责也。”弘微性宽博,无喜愠。末年尝与友人棋,友人西南棋有死势,复一客曰:“西南风急,或有覆舟者。”友悟乃救之。弘微大怒,投局于地。识者知其暮年之事,果以此岁终。时有一长鬼寄司马文宣家,言被遣杀弘微。弘微疾每剧,辄豫告文宣。及弘微死,与文宣分别而去。弘微临终,语左右曰:“有二封书,须刘领军至,可于前烧之,慎勿开也。”书是文帝手敕,上甚痛惜之。使二卫千人营毕葬事,追赠太常。弘微与琅邪王惠、王球并以简淡称。人谓沈约曰:“王惠何如?”约曰:“令明简。”次问王球,约曰:“倩玉淡。”又次问弘微,约曰:“简而不失,淡而不流,古之所谓名臣,弘微当之。”其见美如此。子庄。
庄,字希逸,七岁能属文,及长,韶令美容仪。宋文帝见而异之,谓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曰:“蓝田生玉,岂虚也哉!”
为随王诞后军谘议,领记室。分《左氏》经传,随国立篇。制木方丈,图山川土地,各有分理。离之则州郡殊别,合之则宇内为一。元嘉二十七年,魏攻彭城,遣尚书李孝伯与镇军长史张畅语,孝伯访问庄及王微,其名声远布如此。二十九年,除太子中庶子。时南平王铄献赤鹦鹉,普诏群臣为赋。太子左卫率彭淑文冠当时,作赋毕示庄。及见庄赋,叹曰:“江东无我,卿当独秀,我若无卿,亦一时之杰。”遂隐其赋。
元凶弑立,转司徒左长史。孝武入讨,密送檄书与庄,令加改正宣布之。庄遣腹心门生具庆奉启事,密诣孝武陈诚。及帝践阼,除侍中。时魏求通互市,上诏群臣博议。庄议以为拒而观衅,有足表强。骠骑竟陵王诞当为荆州,征丞相荆州刺史南郡王义宣入辅,义宣固辞不入,而诞便克日下船。庄以丞相既无入志,而骠骑发便有期,如似欲相逼切。帝乃申诞发日,义宣竟亦不下。孝建元年,迁左将军。庄有口辩,孝武尝问颜延之曰:“谢希逸《月赋》何如?”答曰:“美则美矣;但庄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帝召庄,以延之答语语之,庄应声曰:“延之作《秋胡诗》,始知‘生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帝抚掌竟日。又王玄谟问庄何者为双声,何者为叠韵。答曰:“玄护为双声,磝碻为叠韵。”其捷速若此。初,孝武尝赐庄宝剑,庄以与豫州刺史鲁爽,后爽叛,帝因宴问剑所在。答曰:“昔以与鲁爽别,窃为陛下杜邮之赐。”上甚悦,当时以为知言。于时搜才路狭,庄表陈求贤之义曰:
臣闻功倾魏后,非特照车之珍;德柔秦客,岂徒秘璧之贵。隆陂所渐,成败之由,何尝不兴资得才,替因失士。故《楚书》以善人为宝,《虞典》以则哲为难。而进选之轨,既隳中代,登造之律,未闻当今,必欲丰本康务,庇人济俗,匪更沾滞,奚取九成?夫才生于时,古今岂贰;士出于世,屯泰焉殊。升历中阳,英贤起于徐沛;受箓白水,茂异出于荆宛。宁二都智之所产,七隩愚之所育,实遇与不遇、用与不用耳。今大道光亨,万务俟德,而九服之旷,九流之艰,提钧悬衡,委之选部。一人之鉴易限,天下之才难源,以易限之鉴,镜难源之才,使国罔遗贤,野无滞器,其可得乎?昔公叔登臣,管仲升盗,赵文非私亲疏嗣,祁奚岂谄仇比子?茹茅以汇,作范前经,举尔所知,式昭往牒。且自古任荐,弘明赏罚,成子举三哲而身致魏辅,应侯任二士而己捐秦相,臼季称冀缺而畴以田采,张勃进陈汤而坐之褫爵。此则先事之盛准,亦后王之彝鉴。臣谓宜普命大臣,各举所知,以付尚书依分铨用。若任得其才,举主延赏,有不称职,宜及其坐。重者免黜,轻者左迁。被举之身,加以禁锢,年数多少,随愆议制。若犯大辟,则任者刑论。又政平讼理,莫先亲人,亲人之要,实归守宰。故黄霸莅颍川累稔,杜畿居河东历载。或就加恩秩,或入崇晖宠。今莅人之职,宜遵六年之限,进得章明庸惰,退得民不勤扰。如此,则上靡弃能,下无浮谬,考绩之风载泰,新栖之歌克昌。
初,文帝世,限年三十而仕,郡县六周乃选代,刺史或十年余。至是皆易之,仕者不拘长少,莅人以三周为满,宋之善政于是乎衰。
是年,拜吏部尚书,庄素多疾,不愿居选部。与大司马江夏王义恭笺,自陈“两胁癖疢,殆与生俱,一月发动,不减两三。每痛来逼心,气余如綖,利患数年,遂成痼疾。岌岌惙妙,常如行尸。眼患五月来,便不复得夜坐,恒闭帷避风。昼夜惛懵,为此不复得朝谒诸王,庆吊亲旧。今之所止,唯在小阁。下官微命,于天下至轻,在己不能不重。家世无年,亡高祖四十,曾祖三十三,亡祖四十七,下官新岁便四十五。加以疾患如此,当复几时?入年当申前请,以死自固。愿侍坐言次,赐垂接助”。三年,坐疾多免官。
大明元年,起为都官尚书。上时亲览朝政,虑权移臣下,以吏部尚书选举所由,欲轻其势力。二年,诏吏部尚书依部分置,并详省闲曹。又别诏大宰江夏王义恭曰:“吏部尚书由来与录共选,良以一人之识,不辨洽通,兼与夺威权,不宜专一故也。”于是置吏部尚书二人,省五兵尚书。庄及度支尚书顾凯之并补选职。迁左卫将军,加给事中。时河南献舞马,诏群臣为赋,庄所上甚美。又使庄作《舞马歌》,令乐府歌之。五年,又为侍中,领前军将军。时孝武出行夜还,敕开门。庄居守,以启信或虚,须墨诏乃开。上后因宴从容曰:“卿欲效郅君章邪?”对曰:“臣闻蒐巡有度,郊祀有节,盘于游田,著之前诫。陛下今蒙犯尘露,晨往宵还,容致不逞之徒,妄生矫诈,臣是以伏须神笔。”六年,又为吏部尚书,领国子博士。坐选公车令张奇免官,事在《颜师伯传》。后除吴郡太守。前废帝即位,以为金紫光禄大夫。初,孝武宠姬殷贵妃薨,庄为诔,言“赞轨尧门”,引汉昭帝母赵婕妤尧母门事,废帝在东宫衔之。至是遣人诘庄曰:“卿昔作《殷贵妃诔》,知有东宫不?”将诛之。孙奉伯说帝曰:“死是人之所同,政复一往之苦,不足为困。庄少长富贵,且系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剧,然后杀之未晚。”帝曰:“卿言有理。”系于左尚方。明帝定乱得出,使为赦诏。庄夜出署门,方坐命酒,酌之已微醉,传诏立待诏成,其文甚工。后为寻阳王师,加中书令、散骑常侍。寻加金紫光禄大夫,给亲信二十人。卒,赠右光禄大夫,谥宪子。所著文章四百余首行于世。五子:飏、朏、颢、从、䴙,世谓庄名子以风月景山水。
飏位晋平太守,女为顺帝皇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
朏,字敬冲,幼聪慧。庄器之,常置左右。十岁能属文。庄游土山,使朏命篇,揽笔便就。琅邪王景文谓庄曰:朏“贤子足称神童,复为后来特达。”庄抚朏背曰:“真吾家千金。”宋孝武帝游姑孰,敕庄携朏从驾。诏为《洞井赞》,于坐奏之。帝曰:“虽小,奇童也。”
仕宋为卫将军袁粲长史。粲性简峻,时人方之李膺。朏谒退,粲曰:“谢令不死矣。”宋明帝尝敕朏与谢凤子超宗从凤庄门入。二人俱至,超宗曰:“君命不可以不往。”乃趋而入。朏曰:“君处臣以礼进退”。不入。时人两称之,以比王尊、王阳。后为临川内史,以贿见劾,袁粲寝其事。
齐高帝为骠骑将军辅政,选朏为长史。高帝方图禅代,欲以朏佐命,迁左长史。每夕置酒,独与朏论魏、晋故事,言石苞不早劝晋文,死方恸哭,方之冯异,非知机也。朏曰:“昔魏臣有劝魏武即位帝,魏武曰:‘有用我者,其周文王乎。’晋文世事魏氏,将必终身北面。假使魏早依唐、虞故事,亦当三让弥高。”帝不悦,更引王俭为左长史,以朏为侍中,领秘书监。及齐受禅,朏当日在直,百僚陪位。侍中当解玺,朏佯不知曰:“有何公事?”传诏云,“解玺授齐王”。朏曰:“齐自应有侍中。”乃引枕卧。传诏惧,乃使称疾,欲取兼人。朏曰:“我无疾,何所道。”遂朝服出东掖门,乃得车,仍还宅。是日,遂以王俭为侍中解玺。即而武帝请诛朏,高帝曰:“杀之则成其名,正应容之度外。”又以家贫乞郡,辞旨抑扬,诏免官禁锢五年。
永明中,为义兴太守,在郡不省杂事,悉付纲纪,曰:“吾不能作主者吏,但能作太守耳。”历都官尚书,中书令,侍中,领新安王师。求出,仍为吴兴太守。明帝谋入嗣位,引朝廷旧臣,朏内图止足,且实避事。弟䴙时为吏部尚书,朏至郡,致䴙数斛酒,遗书曰:“可力饮此,勿豫人事。”朏居郡,每不理,常务聚敛,众颇讥之,亦不屑也。建武四年,征为侍中、中书令,不应。遣诸子还都,独与母留,筑室郡之西郭。明帝诏加优礼,旌其素概,赐床帐褥席,奉以卿禄。时国子祭酒庐江何胤亦抗表还会稽。永元中,诏征朏、胤,并不屈。时东昏皆命迫遣,会梁武帝起兵。及建邺平,征朏、胤,并补军谘祭酒,皆不至。及即位,诏征朏为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胤散骑常侍、特进、右光禄大夫,又并不屈。仍遣领军司马王果敦譬朏,朏谋于何胤,胤欲独高其节,绐曰:“兴王之世,安可久处?”明年六月,朏轻出,诣阙自陈。帝笑曰:“子陵遂能屈志。”诏以为侍中、司徒、尚书令。朏辞脚疾,不堪拜谒,乃角巾自舆诣云龙门谢。诏见于华林园,乘小车就席。明旦,乘舆出幸朏宅,宴语尽欢。朏固陈本志,不许。又固请自还迎母,许之。临发,舆驾临幸,赋诗饯别,王人送迎相望于道。到都,敕材官起府于旧宅。武帝临轩,遣谒者于府拜授。诏停诸公事及朔望朝谒。三年元会,诏朏乘小舆升殿。朏素惮烦,及居台铉,兼掌内台,职事多不览,以此颇失众望。其年母忧,寻有诏摄职如故。五年,改授中书监、司徒、卫将军,固让不受。遣谒者敦授,留府门及暮,至于经春夏。八月,乃拜受焉。是冬薨,车驾出临哭,谥曰靖。孝武初,朏为吴兴,以鸡卵赋人,收鸡数千。及遁节不全,为清谈所少。著书及文章行于世。子谖,位司徒右长史,坐杀牛废黜。为东阳内史,及还,五官送钱一万,止
留一百。答曰:“数多刘宠,更以为愧。”
次子譓,不妄交接,门无杂宾。有时独醉曰:“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唯当明月。”位右光禄大夫。子哲,字颖豫,美风仪,举止酝藉,襟情豁朗,为士君子所重。仕梁至广陵太守,侯景之乱,因寓居焉。仕陈历吏部尚书,中书令,侍中,司徒左长史。卒,谥康子。
颢,字仁悠,朏弟也。少简静。宋末为豫章太守,至石头,遂白服登烽火楼,坐免官。诣齐高帝自占谢,言辞清丽,容仪端雅,左右为之倾目,宥而不问。齐永明初,高选文学,以颢为竟陵王友。历吏部郎,有简秀之目。卒于北中郎长史。
颢弟䴙,字仪洁。年七岁,王景文见而异之,言于宋孝武,召见于人众中。
䴙举止闲详,应对合旨,帝悦,诏尚公主。景和败,事寝。仆射褚彦回以女妻之,厚为资送。性甚敏赡,尝与刘悛饮,推让久之,悛曰:“谢庄儿不可云不能饮。”沦曰:“苟得其人,自可流湎千日。”悛甚惭无言。
仕齐累迁中书侍郎。卫军王俭引为长史,雅相礼遇。后拜吏部尚书。明帝废郁林,领兵入殿,左右惊走报䴙。䴙与客围棋,每下子辄云“其当有意”,竟局乃还斋卧,竟不问外事。明帝即位,䴙又属疾,不知公事。萧谌以兵临起之,䴙曰:“天下事,公卿处之足矣;且死者命也,何足以此惧人。”后宴会功臣上酒,尚书令王晏等兴席,䴙独不起,曰:“陛下受命应天,王晏以为己力。”献觞遂不见报。上大笑解之。座罢,晏呼䴙共载,欲相抚悦,䴙又正色曰:“君巢窟在何处?”晏初得班剑,䴙谓曰:“身家太傅,裁得六人,若何事顿得二十?”晏甚惮之,谓江祏曰:“彼上人者,难为训对。”加领右军将军。兄朏在吴兴,论启公事稽晚,䴙辄代朏为启,上知非朏手迹,被问见原。永泰元年,卒于太子詹事,赠金紫光禄大夫,谥简子。初,朏为吴兴,䴙于征虏渚送别,朏指䴙口曰:“此中唯宜饮酒。”䴙建武之朝,专以长酣为事,与刘瑱、沈昭略交,饮各至数斗。齐武帝问王俭:“当今谁能为五言?”俭曰:“朏得父膏腴,江淹有意。”上起禅灵寺,敕䴙撰碑文。䴙子览。
览,字景涤,选尚齐钱唐公主,拜驸马都尉。梁武平建邺,朝士王亮、王莹等数人揖,自余皆拜,览时年二十余,为太子舍人,亦长揖而已。意气闲雅,视瞻聪明,武帝目送良久,谓徐勉曰:“觉此生芳兰竟体,想谢庄政当如此。”自此仍被赏味。天监元年,为中书侍郎,掌吏部事,顷之即真。尝侍坐,受敕与侍中王暕为诗答赠,其文甚工,乃使重作,复合旨。帝赐诗云:“双文既后进,二少实名家,岂伊尔栋隆,信乃俱国华。”为侍中,颇乐酒,因宴席与散骑常侍萧琛辞相诋毁,为有司所奏。武帝以览年少不直,出为中权长史。后拜吏部尚书,出为吴兴太守。中书舍人黄睦之家居乌程,子弟专横,前太守皆折节事之。览未到郡,睦之子弟迎览,览逐去其船,杖吏为通者,自是睦之家杜门不出。郡境多劫,为东道患,览下车肃然。初,齐明帝及览父䴙、东海徐孝嗣并为吴兴,号为名守,览皆过之。览昔在新安,颇聚敛,至是遂称廉洁,时人方之王述。卒于官,
赠中书令。
览弟举,字言扬,幼好学,与览齐名。年十四,尝赠沈约诗,为约所赏。弱冠丁父忧,几致毁灭。服阕,为太常博士,与兄览俱预元会。江淹一见,并相钦挹曰:“所谓‘驭二龙于长途’者也。”为太子家令,掌管记,深为昭明太子赏接。秘书监任昉出为新安郡,别举诗云:“讵念耋嗟人,方深老夫托。”其属意如此。梁武尝访举于览,览曰:“识艺过臣甚远,唯饮酒不及于臣。”帝大悦。寻除安成郡守,母往于郡丧,辞不赴。历位左户尚书,迁掌吏部尚书。举祖庄、父䴙、兄览并经此职,前代少比。
举尤长玄理及释氏义,为晋陵郡时,常与义学僧递讲经论,征士何胤自虎丘山出赴之,其盛如此。先是北度人卢广有儒术,为国子博士,于学发讲,仆射徐勉以下毕至。举造坐屡折广,辞理遒迈。广深叹服,仍以所执麈尾、斑竹杖、滑石书格荐之,以况重席焉。加侍中,迁尚书右仆射。大同三年,出为吴郡太守。先是何敬容居郡有美绩,世称为“何吴郡”。及举为政,声迹略相比。曾要何征君讲《中论》,何难以巾褐入南门,乃从东囷进。致诗往复,为《虎丘山赋》,题于寺。
入为侍中、太子詹事、翊左将军。举父䴙齐时终此官,累表乞改,敕不许。后迁尚书仆射,侍中、将军如故。举虽屡居端揆,未尝肯预时政,保身固宠,不能有所发明。因疾陈解,敕辄赐假,并敕处方,加给上药,其恩遇如此。侯景来降,帝询访朝臣,举及朝士皆请拒之。帝从朱异言纳之,以为景能立功赵、魏。举等不敢复言。太清二年,迁尚书令,卒于内台。上曰:“举非止历官已多,亦人伦仪表,久著公望,怅恨未授之。可赠侍中、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举宅内山斋舍以为寺,泉石之美,殆若自然。临川、始兴诸王常所游践。邵陵王纶于娄湖立园广䜩,酒后好聚众宾冠,手自裂破,投之唾壶,皆莫敢言。举尝预宴,王欲取举帻。举正色曰:“裂冠毁冕,下官弗敢闻命。”拂衣而退。王屡召不返,甚有惭色。举托情玄胜,尤长佛理,注《净名经》,常自讲说。有文集二十卷。子嘏。
嘏,字含茂,风神清雅,颇善属文。仕梁为太子中庶子,建安太守。侯景之乱,之广州依萧勃。勃败,在周迪门。后依陈宝应,宝应平,方诣阙。历侍中,中书令,都官尚书。卒,谥曰光子。有文集行于世。子俨位侍中、御史中丞、太常卿;伷位尚书仆射。
举兄子侨,字国美。父玄大,仕梁侍中。侨素贵,尝一朝无食,其子启欲以班史质钱,答曰:“宁饿死,岂可以此充食乎?”太清元年卒、集十卷。长子祎。侨弟札,字世高,亦博涉文史,位湘东王谘议,先侨卒。
论曰:《易》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弘微立履所蹈,人伦播美,其世济不陨,盖有冯焉。敬冲出入三代,骤经迁革,遁俗之志,无闻贞固之道,居官之方,未免货财之累。因伛成敬,偃仰当年。古人云:处士全盗虚声,斯之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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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永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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